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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语定君臣

第4章 一语定君臣 (第1/2页)

亥时。
  
  紫禁城早沉进了浓黑里。
  
  巡夜禁军提着灯笼擦过长街,梆子声敲得很慢,荡过红墙,又消在无边的夜色里。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上,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
  
  殿外的太监宫女全被打发去了偏殿。
  
  殿里,只有朱由校一个人。
  
  案上摊着一本桑皮纸订的账册,封面无字,边角微微发旧。
  
  旁边是那只黄花梨鲁班锁。
  
  朱由校靠在圈椅里,指尖捻着木锁慢慢转动。
  
  咔哒。
  
  咔哒。
  
  细碎的榫卯咬合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白天皇极门那一场,是敲山震虎。
  
  争的是规矩,是脸面,是朝堂之上的风向。
  
  而今夜这场单独召对,才是真正的权力交割。
  
  他要跟魏忠贤把话讲透。
  
  谁是君。
  
  谁是臣。
  
  谁给的权。
  
  谁说了算。
  
  传旨的人叫陈实,是乾清宫专管木工物料的小太监。
  
  性子闷,嘴严,平时只低头做事,从不掺和派系。
  
  魏忠贤眼线遍布后宫,却从没把这么个不起眼的匠人太监放在眼里。
  
  朱由校特意选了他。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司礼监直房里,灯还亮着。
  
  魏忠贤卸了朝服,换了件玄色暗纹常服,正就着油灯看东厂的密报。
  
  他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高瘦,面皮白净得像久不见日。
  
  颌下无须,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眼仁偏黄,看人时总垂着眼皮,可余光里全是算计。
  
  掌东厂五年,进过诏狱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
  
  满朝文武背地里都叫他“九千岁”,见了他,比见了皇帝还怕。
  
  “公公。”小太监踮着脚进来,躬身回话,“万岁爷差人来传,请您去乾清宫暖阁说话。单独见。”
  
  魏忠贤手里的狼毫笔顿了一下。
  
  深夜单独召见?
  
  他第一反应不是慌,是笑。
  
  少年人就是少年人。
  
  白天朝堂上逞一时之气,压了满朝文武。
  
  回头夜里琢磨过来,怕了。
  
  找他来兜底,找台阶来了。
  
  “知道了。”
  
  他慢悠悠放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心里已经盘好了说辞。
  
  先提先帝光宗爷的托付,打感情牌;再数东林党的罪状,说自己是替陛下背骂名;最后软中带硬点一句——朝堂离了东厂,压不住言官,稳不住边军。
  
  软硬兼施,保管少年天子更加倚重他。
  
  整了整衣襟,魏忠贤跟着陈实往乾清宫走。
  
  夜路很黑,灯笼光只照得见脚前三尺地。
  
  他步子很稳,蟒袍下摆扫过青砖,没半点声响。
  
  此刻的他,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厂公。
  
  还不知道,今夜这一趟,会把他五年攒下的底气,彻底敲碎。
  
  暖阁的帘子被轻轻挑开。
  
  檀香混着松烟墨味扑面而来。
  
  烛火跳了一下,把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朱由校坐在案后,只穿了件素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他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转着手里的鲁班锁,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老奴魏忠贤,参见万岁爷。”
  
  魏忠贤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近。
  
  从前皇帝最吃这一套,一句“魏伴伴”叫得比谁都亲。
  
  半天,朱由校才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案前的圆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句闲话。
  
  听不出喜怒。
  
  魏忠贤谢了座,半个屁股沾着凳面,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陛下,白天朝堂上的事,老奴回去自责了许久。”
  
  “钦天监吴伯涵那废物,星象都勘不明白,惹陛下动气。老奴回头就重重罚他。”
  
  “至于六君子的案子……老奴知道陛下仁厚,不忍重刑。可这些人结党营私、把持言路,不压一压,只怕朝局动荡。老奴都是替陛下着想,怕陛下为难……”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皇帝的脸色。
  
  从前只要他摆出“老奴一片苦心”的样子,皇帝总会软下来。
  
  可今天没有。
  
  朱由校脸上没半点波澜。
  
  既没点头,也没打断。
  
  指尖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鲁班锁。
  
  咔哒。
  
  咔哒。
  
  等魏忠贤一套说辞讲完,殿里静了片刻。
  
  朱由校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没接六君子的话。
  
  也没接朝会的话。
  
  只是伸出手,把案边那本无字账册,轻轻推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魏忠贤一愣。
  
  下意识伸手接过来。
  
  桑皮纸糙得磨手,封皮上连个落款都没有。
  
  他心里还在纳闷——莫不是皇帝又做了什么木工账册?
  
  翻开第一页。
  
  只扫了一眼,他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第一行写着:两淮盐运司,天启四年分常例银,一万八千七百两。入东厂节慎库。
  
  再往下翻。
  
  苏州织造局,岁贡回扣,七千二百两。
  
  辽东镇,冒领军饷抽成,三万一千五百两。
  
  广东市舶司,海商孝敬,九千四百两。
  
  甚至连顺天府下属州县,三节两寿送的冰敬、炭敬,一笔一笔,几月几日、谁送的、入了谁的账,全都记得明明白白。
  
  精准到两。
  
  魏忠贤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汗,顺着后脖颈子往下淌,瞬间湿了衣领。
  
  这些账,有的是他亲手批的,有的是下面人办的,连他自己都记不全细数。
  
  可这本册子里,连他私下在西山置的两百亩祭田,花了多少银子、走的哪个人的手,都写得一清二楚。
  
  “啪嗒。”
  
  一滴冷汗砸在桑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魏忠贤猛地站起来。
  
  “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上。
  
  动作太急,膝盖撞在地上,闷响一声。
  
  “陛下!老奴冤枉啊!”
  
  他声音都变了调,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这些都是下面人阳奉阴违,背着老奴胡作非为!老奴整日替陛下打理朝政、殚精竭虑,绝不敢贪墨半分国库银子!求陛下明察!”
  
  他开始打感情牌。
  
  声音里带着哽咽:“先帝爷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让老奴好好辅佐陛下。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敢辜负先帝托付啊!”
  
  “陛下,这定是东林余孽伪造账册,污蔑老奴,挑拨君臣!陛下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啊!”
  
  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换做从前的天启皇帝,怕是早就慌了神,赶紧让他起来,连声说“朕知道伴伴忠心”。
  
  可今天,朱由校没动。
  
  他就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看着他演。
  
  等他哭完了,喊完了,殿里重新静下来。
  
  朱由校才慢悠悠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颗一颗砸在魏忠贤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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