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阉党内裂 (第1/2页)
九月。
晨雾还没散尽。
朱由校坐在案前,指尖压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户部的急递:太仓存银堪堪一百二十万两,辽东催饷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三回,九边换季军衣、京营秋操粮秣,处处都要银子。
另一份是田尔耕昨夜秘密递进来的密折,桑皮纸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是锦衣卫独有的飞鱼印。
他拆开密折,扫了几眼。
里面是两淮盐税的烂账,还有张家口晋商通后金的明细。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两淮盐税本该是国库第二大进项,一年至少百万两。
可层层克扣、盐商引目私卖、官员常例分润,落到国库里的,不到四成。
更可气的是张家口的晋商。
明着开马市做绸缎茶叶生意,暗地里往关外运铁料、硫磺、精粮,甚至还有火器零件。
后金的甲胄、箭镞,有一半是靠这些走私铁料炼出来的。
朱由校把密折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缺钱。
缺的不是一星半点。
靠魏忠贤三个月补那点赃款,远水不解近渴。
得找个来钱快的法子。
还得是不用皇帝亲自下场,又能顺便敲打朝局的法子。
他抬眼看向殿外。
晨雾里闪过锦衣卫校尉的飞鱼服衣角。
有了。
让魏忠贤去查。
用东厂的刀,砍贪官的钱袋子。
顺便,在阉党内部,楔进一颗钉子。
“传旨。”他声音不高,“召魏忠贤,来暖阁见朕。单独。”
不一会儿。
魏忠贤踩着暮色进了乾清宫。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暗纹的常服,手里捻着念珠,面色平和。
自打上次夜召被敲打过一顿,他收敛了不少。
可心里头,依旧拿准了一件事:
皇帝再精明,也得靠他东厂办事。
朝堂上的烂事,东林的余孽,没有他魏忠贤,镇不住。
所以接到召见旨意,他琢磨了一路。
估摸是为了辽饷的事。
正好,借这个由头,再收拾一批东林背景的盐商、富户。
既给皇帝凑了军饷,又打击了政敌,一举两得。
“老奴参见万岁爷。”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朱由校正对着墙上的全辽舆图出神,闻言头也没回:“魏伴伴来了。坐。”
魏忠贤谢了座,半个屁股沾着凳子。
“陛下召老奴来,可是为了辽东催饷的事?”他主动开口,一副分忧的模样,“户部那边老奴也听说了,国库紧巴。边军将士在关外挨冻受饿,老奴心里也急。”
朱由校转过身,坐回案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愁绪。
“你知道就好。”
“锦州、宁远十三座堡垒,军饷欠了三个月。”
“再拖下去,要哗变了。”
魏忠贤立刻接话:“陛下放心,老奴这就去催户部。”
“催户部?”朱由校笑了一下,“户部库房里能扫出多少银子,你比朕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魏忠贤脸上。
“朕的意思是,得从别处挤挤。”
“别处?”
“两淮盐税,还有山西的边商。”朱由校慢悠悠地说,“盐商富得流油,边商靠着马市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面,不少人跟东林官员勾连着,偷税漏税、私卖引目,什么都敢干。”
“你东厂手眼通天,去查一查。”
“查出来的赃银,直接解往户部,充作辽饷。”
魏忠贤心里一喜。
果然!
皇帝还是要借他的手,收拾东林余孽!
这差事好啊。
既得了皇帝的信任,又能名正言顺抄政敌的家,还能落个为国筹饷的好名声。
他立刻站起身,躬身领命:“老奴遵旨!”
“陛下放心,老奴亲自盯着,不出半个月,定给陛下凑出一笔军饷来!”
“那些个东林奸商,敢私吞国家税银,老奴一个都饶不了他们!”
朱由校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冷笑。
面上却点点头,语气平淡:“好。”
“你办事,朕放心。”
“记住了,要彻查。”
“不管是谁的人,只要沾了贪墨、通敌,一律按律办事。”
他特意加重了“不管是谁的人”几个字。
魏忠贤只当是皇帝场面话,随口应着:“老奴明白!绝不含糊!”
他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差事。
这是皇帝送给他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光明正大砍向东林的刀。
他没看见。
暖阁的帘子后面,朱由校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鱼,上钩了。
接下来的十天,东厂倾巢出动。
两淮盐运司抓了三个主事,扬州抓了七家大盐商。
抄家、封铺、追赃,雷厉风行。
消息传回京城,阉党官员纷纷叫好,东林残余人人自危。
魏忠贤很得意。
他特意挑的全是东林背景的商户和官员。
既完成了皇帝的差事,又顺手清洗了政敌。
至于自己人?
当然是网开一面。
两淮盐运司每年给司礼监各位公公的常例银,那是规矩,怎么能算贪墨。
李永贞的侄子李斌在张家口做边商生意,那也是“正经买卖”。
十天后,魏忠贤捧着一本账册,喜滋滋地进宫复命。
“陛下,幸不辱命。”
“两淮那边查抄赃银三十万两,已经押往户部了。”
“为首的几个与东林党有关的奸商都抓了,正在审,后面还能追出一些。”
他把账册递上去,等着皇帝夸奖。
朱由校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账册写得很漂亮。
人名、罪名、抄没数额,清清楚楚。
全是东林党。
一个阉党派系的人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话。
他把账册放在案上,没说话。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陛下不满意?
“三十万两。”朱由校开口了,语气很淡,“魏伴伴觉得,两淮盐税一年的亏空,只有三十万?”
魏忠贤心里一紧,连忙道:“陛下,这只是头一批。后面慢慢查,还能……”
“慢慢查?”朱由校打断他,“边军等得起吗?”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魏忠贤。
“朕让你彻查。”
“你就给朕查出来几个东林小鱼小虾?”
魏忠贤额头瞬间冒了汗。
“陛下,老奴……老奴是按……”
“按什么?按你的派系标准查?”
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伸手,从案下抽出另一份账册。
桑皮纸,无封皮,边角发旧。
正是田尔耕密查的那本。
他随手一推,账册滑到魏忠贤面前。
“你自己看。”
魏忠贤心里发慌,颤抖着手拿起账册。
翻开第一页,他的脸就白了。
第一行:天启四年,张家口晋商范氏,送李斌精铁两千斤,折银一千二百两。
再往下翻。
盐运司每季送李永贞常例银三千两,一年一万二千两。
李斌经手,往后金走私硫磺、箭镞,半年获利三万两。
一笔一笔,时间、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李斌是谁?
是李永贞的亲侄子。
是他魏忠贤默认放在张家口捞钱的自己人。
“啪嗒。”
账册从魏忠贤手里滑落在地。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老奴……老奴不知情!”
“都是下面人胡作非为,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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