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勋贵掌营 (第1/2页)
十月初二。
京城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卷起满地枯黄的槐叶。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由校站在《京营舆图》前,指尖顺着三大营的驻地慢慢划过。
五军营在城外二十里,神机营拱卫正阳门,三千营巡哨九门。
纸面兵力十二万,号称大明最精锐的中央禁军。
可实际呢?
田尔耕昨夜递上来的密折写得清楚:
实际在册能战之兵,不足三万。
剩下的全是空额。
粮饷按月照领,兵器十年未换,士卒多是市井无赖、老弱病残。
堂堂京营,成了阉党分肥的自留地。
御马监太监涂文辅,是魏忠贤的铁杆心腹。
京营提督、监军,全是他的人。
等于魏忠贤手里攥着京城的兵权。
这把刀悬在头上,朱由校睡不着。
盐税的钱拿了,辽东的帅稳住了。
接下来,必须把京营的权,夺回来。
不能硬夺。
得找个名正言顺的人,拿得住场面,压得住宦官,还跟魏忠贤不对付。
这个人,就是英国公张维贤。
靖难功臣张辅之后,第七代英国公,三朝元老,勋贵领袖。
移宫案时亲自抬轿送天启登基,有定策之功。
手里掌着中军都督府,在京营里根基深厚,素来瞧不起宦官干政。
魏忠贤权倾朝野,唯独动不了这位国公爷。
“传英国公张维贤,即刻入宫见朕。”
朱由校收回手,语气平静。
不到半个时辰,张维贤到了。
宫人挑帘,一位年过五旬的勋臣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穿一件朱红色蟒袍,玉带围腰,脚下皂靴踩在金砖上,沉而有力。
虽是世家子弟,却常年在军营里滚,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武事的硬朗气。
看见御座上的皇帝,他撩袍跪倒,声如洪钟:
“臣,英国公张维贤,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卿平身。”朱由校抬手示意,“赐座。”
张维贤谢了座,腰杆挺得笔直。
他心里有些诧异。
皇帝登基五年,平日召见勋贵极少,大多时候都在做木工。
今日单独召他,还是急召,定有大事。
“张卿掌中军都督府,京营的底细,你比朕清楚。”
朱由校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客套。
“朕问你,如今三大营,能战之兵,有多少?”
张维贤眉头一皱。
他没想到皇帝一开口就问得这么直。
京营吃空饷是公开的秘密,可谁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说破。
他沉吟片刻,还是如实回话:
“回陛下。账面十二万,实际能拉出来列阵的,不足三万。”
“其中能披甲上阵的精锐,怕是一万都不到。”
“器械朽坏,马匹羸弱,将官吃空额、喝兵血,积弊已久。”
他说完,抬眼看向皇帝。
本以为少年天子会震怒,会拍桌子。
可朱由校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积弊已久,不是一日之寒。”
“但也不能一直烂下去。”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张维贤。
“朕打算,让你总督京营戎政。”
“整饬营务,清查空额,操练士卒。”
“把三大营,重新练成能打仗的兵。”
张维贤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总督京营戎政!
这位置魏忠贤盯着不是一天两天了,涂文辅更是把京营当成自家囊中之物。
皇帝突然把这么重的权柄交给他?
他下意识道:“陛下,御马监管京营,是永乐年定下的规矩……涂文辅那边,怕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由校打断他,语气淡却笃定。
“祖宗设内臣监军,是为了制衡。”
“不是让他们把京营当成自家私产。”
“涂文辅监军这么多年,京营烂成这个样子。”
“他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看着张维贤的眼睛。
“朕知道,你跟魏忠贤不对付。”
“朕也知道,勋贵子弟这些年被压得抬不起头。”
“现在,朕给你这个机会。”
“京营交给你。”
“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张维贤心上。
他出身世家,见惯了朝堂倾轧,也见惯了皇帝的猜忌。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眼神坦荡,语气诚恳。
没有试探,没有绕弯子。
直接把京城的兵权,交到了他手里。
张维贤胸中一热,猛地站起身,撩袍跪倒。
“臣,张维贤,领旨!”
“臣定当肝脑涂地,整饬京营,不负陛下重托!”
声音铿锵,带着老将的热血。
他憋了多少年了。
看着宦官把京营霍霍成这个样子,他早就忍无可忍。
今日皇帝给了他这把刀,他定要砍出个朗朗乾坤。
朱由校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点头。
勋贵这股力量,沉寂了太久。
是时候放出来,制衡阉党了。
次日早朝,议题只有一个——京营整饬。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开门见山:
“京营废弛,空额严重,护卫京师不力。”
“着英国公张维贤,总督京营戎政,全权整饬营务。”
“三品以下将领,可先斩后奏。”
话音刚落,班列里立刻站出一人。
尖细的嗓音,一身绯色太监官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正是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
他是阉党“五虎”里掌兵权的人物,平日里仗着魏忠贤撑腰,骄横得很。
“陛下,万万不可!”
涂文辅躬身出列,声音尖利,“京营由御马监管辖,乃是永乐爷定下的祖制!”
“内臣监军,勋臣领兵,内外相制,才是长久之道。”
“如今让英国公一人总领戎政,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
拿祖制压人,拿兵权说事。
潜台词就是——张维贤是外臣,掌京营兵权,皇帝就不怕他反?
紧接着,阉党言官呼啦啦站出来一片。
“涂公公所言极是!祖制不可废!”
“京营乃京师屏障,岂可轻授外臣!”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势浩大,比柳河之败时弹劾孙承宗还凶。
魏忠贤站在殿右,垂着眼皮捻念珠,一言不发。
可谁都知道,没有他点头,涂文辅不敢这么跳。
这是阉党集体施压,要把京营兵权死死攥在手里。
张维贤站在勋贵班首,脸色铁青。
他刚要出列辩驳,御座上传来皇帝平静的声音。
“涂文辅。”
朱由校没看别人,目光直直落在涂文辅身上。
“你说御马监管京营,是祖制。”
“那朕问你。”
“祖制里,有没有说监军太监可以吃空饷、冒粮秣、卖军械?”
涂文辅心里咯噔一下。
强装镇定:“陛下,臣……臣不知此言从何而来……”
“不知?”
朱由校冷笑一声,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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