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灾前预警 (第1/2页)
天启六年,春三月。
京师的风沙一场接着一场,漫天黄尘卷过坊巷,连紫禁城的琉璃瓦,都蒙了一层薄薄灰土。
乾清宫西暖阁,窗棂敞开半扇,风沙顺着缝隙钻进来。
朱由校立在一张大幅舆图之前,指尖落于京城西南方位,那处标注着三个字——王恭厂。
案头摊开两份文书。
一份是工部递上来的奏报,汇报红夷大炮铸造进度,李之藻正在王恭厂内督造新一批炮身。
另一份,是五城兵马司递交的治安册子,记录王恭厂周边民居稠密,街巷纵横,百姓屋舍几乎紧贴工坊外墙。
穿越过来已经大半年。
朝堂稳住,煤铁渐兴,京营整训,皇商制度也在酝酿铺开。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可朱由校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王恭厂大爆炸。
史书寥寥数笔,却是席卷京城的浩劫。
他心里清楚。
自己不是神仙,不可能凭空抹除全部隐患。
古代火药工坊,积弊盘根错节,官吏贪腐,匠人无知,再加上暗中还有后金与晋商的黑手。
想要彻底消弭灾祸,难于登天。
但尽人事,可减伤亡。
“陈实。”朱由校转过身,声音不高。
立在门边的小太监快步上前躬身。
“奴才在。”
“拟朕三道旨意。”
朱由校拿起案上毛笔,蘸饱墨汁,一笔一划,口述命令。
“第一道,传谕王恭厂,工坊之内,彻底隔绝一切明火。炼铁、碾药、筛药各坊相互隔开,不得混杂一处。凡携带火种入内者,立刻拿问。”
“第二道,库存火药,不得尽数堆于一处。分作数库,隔远存放,随用随取,严禁大量囤积。”
“第三道,王恭厂周边三百户百姓,限期两月,尽数迁徙别处。顺天府划拨闲置官舍,补贴搬迁银米,不得苛待小民。”
三道旨意,条条戳中火药局安全生产的要害。
陈实握笔飞快,把每一句都记录下来。
“陛下,三道谕旨,即刻发往工部与王恭厂?”
“即刻发。”朱由校把毛笔搁回笔架,“再传田尔耕来见朕。”
不多时,殿外靴声响起。
田尔耕一身锦衣卫常服走入暖阁。
自上次六君子案之后,他已经逐渐靠向皇权。
可朱由校心里明白,此人老于官场,心底依旧留着一丝观望,私下依旧和魏忠贤那边互通消息,没有做到百分百毫无保留。
“臣田尔耕,参见陛下。”
“平身。”朱由校抬了抬手,目光直直看向他,“如今后金细作,多混迹京师。晋商商号,往来南北,常常替建奴传递消息,收买各色人手。”
“朕命你,即刻撒开人手。”
“紧盯京城晋商各号,探查有无暗中勾结王恭厂工匠、杂役之人。但凡有蛛丝马迹,立刻拘拿,严加审讯。”
田尔耕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晋商在京商号数十家,根基深厚,背后不少京中官员与之往来。贸然大动,恐搅动朝野。”
“朕不要你打草惊蛇。”朱由校语气冷静。
“悄悄查。不要封锁商号,不要大肆捕人。只寻线索,拿眼线,抓爪牙。”
“若能揪出幕后主使,是大功。若是只抓到外围喽啰,也无妨。”
田尔耕低头拱手:“臣,领旨。”
他顿了顿,又开口试探:
“陛下,王恭厂那边,工部刚刚递来消息。李振之先生,正在厂内督造红夷大炮,一批炮身尚未完工,若是骤然大动工坊,铸炮之事恐怕要耽搁。”
朱由校闻言微微颔首。
这件事,他心里有数。
改良红夷大炮,是军工重中之重。
“朕知晓。”
“告诉王恭厂,铸炮工序不可中断。安防整改,同步推行。李之藻那边,让他兼顾工坊防火防爆,一月之后,炮件完工,再全面迁移周边百姓。”
这是一处妥协。
现实不会事事尽如人意。
一边是新式火炮,关乎辽东防务;一边是火药库安危,关乎京城万千性命。
只能两相权衡。
处理完这一桩,朱由校又道:
“还有一事。骆思恭旧部,其子骆养性,召回京师。擢为南镇抚司千户。”
听到这个名字,田尔耕神色一动。
骆家世代供职锦衣卫。
骆思恭,万历朝锦衣卫指挥使,稳重忠直。后来遭魏忠贤排挤,被迫致仕,其子骆养性便闲置在家。
骆养性年近三十,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行事缜密,精通刑狱与侦缉。
此人,是朱由校要安插在锦衣卫内部的一枚棋子。
用来稽查间谍,同时监察锦衣卫内部,提防有人暗通阉党、后金。
田尔耕心中了然。
皇帝这一手,是要在锦衣卫内部再布一重制衡。
北镇抚司掌诏狱大案,归自己心腹许显纯执掌;南镇抚司,交给骆养性,专司监察密探、稽核内部官吏。
“臣遵旨。”田尔耕压下心中波澜,应下旨意。
朱由校看得出来他心思起伏,淡淡补充一句:
“养性归来,专司查间谍,稽核锦衣卫内部,不侵北镇抚司权责。尔耕,你与他,各办各事,不必相互猜忌。”
“臣明白。”田尔耕躬身应答。
话虽如此,心底那层观望,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出宫之后,他依旧按旧例,遣心腹小校,悄悄去往司礼监,把今日御前对话,简略报给魏忠贤知晓。
旨意一层层下发,抵达王恭厂。
王恭厂主事太监,名叫刘敬。
年近五十,面皮虚胖,一双小眼睛透着油滑,一身锦缎内官袍,手上戴着玉扳指。
掌管王恭厂数年,常年克扣安防物料银两,中饱私囊。
接到皇帝三道谕旨的时候,刘敬捧着圣旨,嘴上连连领旨,心里压根没当一回事。
“陛下这是木工做入迷了?”
回到自己值房,刘敬把圣旨随手搁在桌上,对着身边亲信小太监嗤笑一声。
“火药局,历代便是这般运作。多少年过来,何曾出过大乱子?又是隔绝明火,又是分库存药,还要迁走三百户百姓。”
“搬迁百姓,要银子,要粮食,要安置房屋。这笔开销巨大。工部拨下来的安防银,若是尽数用在此处,咱们还拿什么油水?”
身边小太监低声道:“公公,那可是陛下的御旨,若是不办妥当,日后追究起来……”
“追究?”刘敬捻了捻手上玉扳指,满脸不以为意。
“如今振之先生李大人正在厂中督造红夷大炮,铸炮要紧。咱们就拿铸炮当由头,安防做个表面样子。”
“火烛,口头告诫工匠。火药,象征性分出一小部分挪去别的库房。百姓搬迁,能拖就拖。”
“等过两月,陛下心思转到辽东蒙古战事上头,哪里还会记得王恭厂这点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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