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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发响

第12章 发响 (第1/2页)

笑声,被车轮声碾碎了。
  
  从长安街方向。
  
  传来车辙碾过青砖的闷响。
  
  不是一辆。
  
  是很多辆。
  
  铁轮碾过砖缝。
  
  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
  
  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微微发颤。
  
  桌上的酒碗,在跳。
  
  碗里的剩酒,漾出一圈一圈波纹。
  
  络腮胡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酒从碗沿淌下来,淋在桌上。
  
  他没反应。
  
  瘦高个剥豆的动作,僵住了。
  
  手指捏着一颗豆子,悬在嘴边。
  
  忘了往嘴里送。
  
  老成的游击将军,缓缓放下碗。
  
  站起身,走到了帐门口。
  
  声音越来越近。
  
  地面颤得越来越厉害。
  
  桌上的咸豆碟子,被震得从桌沿滑下去。
  
  “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没人捡。
  
  第一辆马车,驶入了校场营门。
  
  赶车的是铁甲兵。
  
  从头到脚,黑甲覆面。
  
  陌刀挂在车辕上,刀身上的血痕被烈日晒干,发黑。
  
  马车上,堆满了木箱。
  
  码得比人还高,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麻绳勒进木头里,勒出深深的印子。
  
  第二辆。
  
  第三辆。
  
  第十辆。
  
  第五十辆。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进来。
  
  在黄土上排成长长的一列。
  
  从营门口,一直排到校场中央。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灰尘。
  
  在烈日下,凝成一道灰黄的雾障。
  
  车夫们跳下车。
  
  撬棍插进箱盖缝隙。
  
  一别,一掀。
  
  箱盖飞出去,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白花花的光,从箱子里涌了出来。
  
  不是铜钱。
  
  不是霉米。
  
  是银子。
  
  白花花的官银。
  
  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箱。
  
  十箱。
  
  一百箱。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锭都有巴掌大。
  
  边缘锋利,能割破手。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不是欢呼。
  
  是骚动。
  
  兵丁们往前涌,被营头们拦住。
  
  可营头们自己也在往前挤。
  
  忘了自己是官。
  
  有人被踩掉了鞋。
  
  有人被推倒,爬起来又往前冲。
  
  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那些银箱上。
  
  钉在那片晃眼的白光上。
  
  一个年轻兵丁,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龇牙咧嘴。
  
  回头冲旁边的人喊:
  
  “疼!不是做梦!”
  
  旁边的人没理他。
  
  正盯着银箱发呆。
  
  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都不知道。
  
  军帐门口。
  
  络腮胡手里的酒碗,“哐当”掉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酒液溅在他裤腿上。
  
  他没低头看一眼。
  
  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眼睛直勾勾盯着银箱。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成了惨白。
  
  刚才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回脑子里。
  
  生嚼酒碗。
  
  磕三个响头。
  
  喊爷爷。
  
  不姓王。
  
  每多想起一句,脸上的血色就退一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腿一软,后腰撞在方桌沿上。
  
  桌上的酒壶晃了晃,摔在地上,碎了。
  
  他扶着桌沿,才没瘫下去。
  
  手指抠进楠木桌面,指节白得发青。
  
  旁边的瘦高个。
  
  手里的咸豆,撒了一地。
  
  豆子滚到桌底下,滚到帐门口,滚进黄土里。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看着地上摔碎的碟子。
  
  想起自己说的——把咸豆当银子吞了。
  
  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了一下。
  
  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老成的游击将军,站在帐门口。
  
  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回头看同僚的惨相。
  
  只是望着校场上越堆越高的银箱。
  
  缓缓闭上了眼。
  
  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年了。
  
  他在京营二十年。
  
  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银子。
  
  马蹄声,从车队后方传来。
  
  不是传令兵。
  
  是太子。
  
  朱慈烺骑在黑马上。
  
  一身玄色常服,不披甲,不佩剑。
  
  身后,跟着一千重甲步兵。
  
  铁甲涌入校场。
  
  分列两侧。
  
  在银车周围,筑起一道沉默的铁墙。
  
  陌刀顿地——
  
  轰!
  
  整个校场,颤了一下。
  
  黄土从脚下震起来,混着热浪扑在脸上。
  
  十二团营的兵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朱纯臣,被两个铁甲兵押了进来。
  
  成国公。
  
  总督京营戎政。
  
  大明京营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此刻冠歪袍皱。
  
  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被铁甲兵架着穿过校场。
  
  两侧的兵丁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尊敬。
  
  是怕沾了他的晦气。
  
  经过银车的时候。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被铁甲兵架着,硬生生拖着往前走。
  
  朱慈烺翻身下马。
  
  走上校场中央的木台。
  
  木台常年风吹日晒,木板翘起。
  
  踩上去,吱嘎作响。
  
  他站在台中央。
  
  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
  
  影子投在黄土上。
  
  投在台下跪着的朱纯臣身上。
  
  “京营十二团营,名册。
  
  拿来。”
  
  朱纯臣赶紧从身后小校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名册。
  
  手在抖。
  
  名册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
  
  散发着霉味和汗味。
  
  这是十二团营的根。
  
  是大明京城防务的根基。
  
  他跪在台下,把名册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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