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国运在此 (第2/2页)
他女人拽他袖子,声音带着哭腔:“还走不走啊?再晚城门关了!”
汉子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过去的大军,喉结滚了又滚,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湿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掉下来了。
他是逃难来京城的,山东老家遭了灾,好不容易在京城扎下根,租了两亩地,开了个小杂货铺,刚过上两年安稳日子。现在又要逃,往南去投奔远房亲戚,路上要走半个多月,带着老婆孩子,能不能活到地方都不知道。
他早就不想跑了。
谁愿意扔下刚攒起来的家?谁愿意背着铺盖在路上飘着?可官军那个德行,他不敢赌。
现在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看着齐整得吓人的骑兵,看着一个个腰杆挺直的兵,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忽然就松了。
“不走了。”
他声音有点哑,却很笃定。
“啥?”女人愣了。
“咱不走了。”汉子指着队伍,声音发颤,“你看这兵的样子,跟以前那群废物完全不一样。太子这几个月,是真在办事,不是瞎折腾。建奴来了,有兵挡着,咱的家,能保住。”
旁边几个扛着包袱的邻居,也都慢慢停下了脚。
有人把包袱放下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有人转身往院子走,嘴里念叨着“不走了不走了,死也死在家里”;还有老太太直接跪在了路边,对着大军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终于有能打的兵了”。
刚才还挤满逃难人的巷口,人越来越少。反倒往长安街涌去看大军的人,越来越多,挤得街边水泄不通。
城墙根下的说书先生,本来背着铺盖都走到城门口了,听见蹄声又折了回来。他把铺盖往地上一扔,把说书的桌子支起来,醒木“啪”一拍,扯着嗓子喊,喊到最后声音都哑了:“诸位!太子殿下亲征通州!大雪龙骑打头阵!天子守国门!咱们的家,守得住!”
行人匆匆,有人停下来听两句,红了眼眶;有人脚步顿了顿,又折回来,围在了摊子边,越围越多。
东城的老秀才站在院门口,听着持续不断的脚步声,看着墙头飘过去的连片旗帜,手都在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多了官军的窝囊样,从没见过这么齐整、这么有杀气的王师。
他转身回书房,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手稳得很,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国运在此。
写完直接贴在了大门上。
路过的街坊立刻围了上来,有个开布庄的掌柜指着字,压着声音问:“李先生,您这四个字……是说这一仗分量这么重?”
老秀才捋着花白的胡子,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声音沉得像石头:“可不是国运么。”
“打输了,通州一破,北京无险可守,建奴铁蹄踏进来,北方半壁江山就没了,咱们全得做亡国奴,子子孙孙都要抬不起头。”
“打赢了,太子立威,军心民心就彻底稳了,能把建奴打回关外去,大明这口气,就能缓过来。往后整军经武,收复失地,都不是空话。”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四个大字,眼里亮得很:“太子敢带着全部家底出城野战,这是拿大明的国运赌,也是拿他自己的命赌。搁以前,朝廷哪敢跟建奴在城外打野战?只会缩在城里守,守到最后守不住。”
“现在不一样了。十五岁的太子,敢冲在最前面,敢把全部身家都砸在这一仗上——这不是守,是拼,是绝死向生。赌赢了,就是大明再续三百年的国运;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可周围的街坊都懂。
不知道谁先低声念了一句“国运在此”,然后一个接一个,声音从低到高,从院门口传到巷子里,慢慢传开了半条街。
风卷着大军的尘土吹过来,混着那句反复的念叨,压在每个人心上,沉得很,却又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