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封锁城门,许进不许出 (第2/2页)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风吹草动都能惊得一哆嗦。
就这么熬着,等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太子总要顾全大局,总不能真把六部一锅端。
当大街上“封锁城门、候大军入城”的喊声,隔着窗棂传进来的时候。
首辅手里的狼毫笔,“啪”地一声,齐根断了。
墨汁重重砸在奏章上,晕开一大片浓黑,像一摊化开的血。
来了。
终于还是来了。
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棉花,撑了两次才站直。
花白的头发乱蓬蓬贴在额角,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连呼吸都在抖。
七天前,他还拍着桌子跟下属放话,唾沫星子溅了满案:“竖子狂妄!不用科举正途之士,偏用些旁门左道的杂流,我看他这账能查到几时!祖制摆在这儿,他还能把六部官员全换了不成!”
不久前,他还带头满朝百官跪在乾清宫门前,请求崇祯出来主持大局,阻止太子的胡闹。
无出身,无功名,连乡试都没考过,就敢插在六部理事?
简直是违悖祖制,祸乱朝纲!
他当时写奏折写得义愤填膺,觉得自己是在为天下士大夫守门,是在护大明朝的规矩。
可现在。
大军都要进城了。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讲规矩。
人家是要连桌子一起掀。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像是有冰水顺着后脊梁往下淌,冻得骨头都疼。
他想到了周延儒。
那个当年一手遮天的前首辅。
说抄家就抄家,说下狱就下狱。
如今关在锦衣卫的诏狱里,昏天黑地,不见天日。
听说每天就给一碗馊了的猪食,被锦衣卫的人打得死去活来,骨头都断了好几根。
曾经堂堂内阁首辅,现在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一想到自己也要步那个后尘,一想到诏狱里的霉味、酷刑、不见底的黑暗。
首辅牙齿都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暴君……”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低又狠,带着怨毒,也带着藏不住的惧意,
“简直是暴君!”
“陛下也是昏庸!纵容这竖子胡来!我大明祖制,是与士大夫共天下!不是跟他这群兵痞杂流共天下!”
他越骂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可声音却压得死死的,不敢高半分。
再大的火气,在大军即将入城的威压面前,也只剩下嘴里的这点怨毒。
色厉,内荏。
“大人……要不……烧了吧?”
心腹管家捧着铜盆站在旁边,声音抖得像筛糠,腿肚子都在转筋。
盆里堆着地契、银票、往来的私信,每一张都是能掉脑袋的东西。
首辅看着那堆纸,忽然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弯下了腰。
烧?
烧有什么用。
人家手里有漕运的底册,有盐引的存根,有每一笔亏空的明细。
自己烧的这些,不过是几张废纸罢了。
自欺欺人。
彻头彻尾的自欺欺人。
可他还是颤巍巍伸出手,接过了火折子。
明知道没用。
可除了烧,他还能做什么呢。
火舌“腾”地窜起来,舔着泛黄的纸页,卷起阵阵黑灰。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扭曲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另一边,户部最偏的小值房里。
几个书办、胥吏挤在墙角,还在互相打气。
“慌什么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年纪最大的老书办,搓着枯树皮似的手,干笑两声,强装镇定,
“金山银山都是尚书、侍郎们拿的,咱们一年到头,就捞个几两碎银子、几斗陈米的辛苦钱。
这规矩,大明开国两百多年都这样。
哪朝查贪,也查不到咱们这些小喽啰头上!
放心,出不了事。”
旁边的年轻小吏脸色煞白,听一句点一下头,牙齿却打着架。
好像是这么个理。
可心里头,却像揣了块冰,凉得慌。
这位太子爷,好像从来就不按规矩来。
正念叨着。
远处传来一阵闷闷的震动。
像是无数脚步踩在地上,又像是甲叶摩擦的声响。
从城门的方向,往这边,慢慢漫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连窗棂都在微微发抖。
那老书办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强撑出来的那点镇定,瞬间碎得稀烂,连渣都不剩。
他顺着墙根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像在求饶:
“不关我事……”
“我就拿了两斗米……”
“真的不关我事啊……”
窗外,晨光已经泛白。
可值房里的黑暗,却浓得化不开。
所有人都清楚。
以前的规矩,不好使了。
等大军踏进城门的那一刻。
这天,就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