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座金佛 (第2/2页)
王修担任安西将军府长史,手握关中的政务、财赋与人事大权;王镇恶担任安西将军府司马,掌管着府中及一部分关中人马的军务调度。
如果拿他那点浅显的理解来比附,这二人便是一个管着钱粮,一个握着刀剑。这两个人若当真联起手来要造他的反,要重立什么前秦社稷,事情能不能做成?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肯定!
刘义真这才发现自己先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他原以为,关中最大的隐忧只是沈田子与王镇恶这两位将领之间的私怨与倾轧。
只要自己能把王修找过来,给个大棒再给个甜枣,好生安抚住这两人,让他们暂且放下芥蒂,同心协力守着关中便好。
可现在看来,事情背后分明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王修和王镇恶,都是关中人。
按照刘乞方才的说法,他们曾经都是前秦的子民,王镇恶的祖父更是前秦的宰辅名臣。
如此看来,王修与王镇恶这两个北方士人出身的重臣,才更像是同气连枝的一伙。而自己和那个同样从南方来的沈田子,反倒成了被孤立在外的另一方?
“啧!刘裕这岂不是在坑老子吗?”
刘义真狠狠啐了一口,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含在齿缝间磨出来的,却偏偏还是让跪在一旁的刘乞听去了只言片语,察觉到了刘义真的不满。
刘义真如今大概能猜度出刘裕的一番心思。
在刘裕看来,若只留下南方出身的将领与官吏治理关中,则关中的豪族百姓必定不服,政令难以推行;可若只用关中本土出身的王修、王镇恶等人,又怕他们趁机坐大,割据自立。
于是他便干脆便取了个和稀泥的法子,让南人北人互相掺杂,互相制衡,以为这般就能让谁也动弹不得。
可是制衡这种事,玩得好了是运筹帷幄的宰辅之术,玩不好,那可就是伏尸百万的滔天悲剧。
你要搞制衡,至少也要把政事的一把手和军事的一把手设置成互相牵制的两股势力吧?
如今倒好,长史是王修,司马是王镇恶,一个有权,一个有兵,两家还同气连枝,直接把文武大权凑成了一家子……这哪里是制衡?这分明是替他们铺好了造反的路!
难怪沈田子后来会做出那般酷烈之举,直接私杀王镇恶。
刘义真设身处地换到沈田子的位置上想了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面对这样两个手握大权、还可能心怀异志的关中人,一个南来的偏裨将领,除了先发制人、痛下杀手之外,似乎竟真的寻不出第二条活路来。
“什么烂摊子!”
刘义真想到这里,终于没能压住心头的恼怒,一句喝骂脱口而出。
这声音在空寂的屋室中显得有些突兀,刘乞伏在地上,连忙将自己的脸埋得更低了些,趁机藏住了嘴角那一条已经微微翘起的弧度。
“主公,”刘乞稳了稳心神,用一种格外恭顺、几乎带着几分献宝意味的语气说道,“其实此事也不难解。”
“哦?”
刘义真转过脸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惊疑。
今天他已不知是第几次被这个仆从说出的话所震动。连这般错综复杂的局面他都能解开?难不成这刘乞竟是什么史书里一笔带过的天纵英才,只因为自己对这段历史涉猎不深,才从未听过他的姓名?
“你有何计策?速速道来。”刘义真眼中浮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期许。
刘乞将身子直起些许,目光诚恳地望向刘义真,道:“主公刚刚落水,如今身子尚未痊愈,神智也受了些损伤。这是实情,并非作伪。既然如此,主公何不修书一封,将病情与苦楚写得恳切些,使人星夜送往彭城太尉行辕,恳请返回建康养病?”
他说得愈发顺畅,仿佛这条计策在他心中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只要太尉点了头,主公便可名正言顺地离开这虎狼之地。到时候,关中的事,自有王长史、王司马他们去料理。好了,是他们守土有功;坏了,是他们处置失当。与主公,又还有什么干系呢?”
说着,刘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又凑近了几分,眼中放出光来,压低了嗓子向刘义真献宝:“对了,乞奴这些时日在长安城里可没白待。前些天,乞奴在西市的胡商那里寻到了一件稀世奇珍——乃是一尊一尺多高的玉座金佛!”
他伸出双手比划着那佛像的大小,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那佛身是于阗的羊脂白玉,莲座与背光皆是纯金打制,宝相庄严,毫光内敛。这等宝物,便是太尉府中也没见过。”
“主公若是将此物连同书信一同奉予太尉,太尉见主公如此孝心,必然心生欢喜。更何况太尉素来最是疼爱主公,父子之情摆在那里,断然没有不让主公返回南方的道理啊!”
刘义真的表情,从最初的期许,渐渐凝固,最终变得一片僵硬。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眼前满脸喜色的刘乞,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下去。
原来如此。
刘乞嘴里翻来覆去说了半日的“妙计”,归根结底就是一条——让他刘义真抛下这三百万黎庶、抛下这满城的北府悍卒、抛下他刘裕临走前交付的这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抛下无数军民百姓用了百年之久才收复的长安,独自一人逃回南方去……至于身后是滔天的洪水,还是燎原的烈火,自然都与他再无瓜葛。
刘义真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尚且稚嫩、却已沾上了少许关中尘土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