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命令 (第2/2页)
看着看着,他的手指便开始习惯性地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慢。
王修察言观色,低声问道:“主公,却是发生了何事?莫非前线战事不利?”
“长史自己看便是。”
刘义真将信函递了过去,王修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眉头也随之拧了起来。
“王镇恶竟要刚刚从略阳平叛返回的傅弘之部,从陈仓附近渡过渭水,到渭水北岸去?”
他将信函缓缓放下,面色愈发凝重,“如今渭北尽是夏军游骑,傅弘之麾下虽有骑兵,可战马也不过千余匹,余下皆是步卒。让他渡河,岂不是驱羊入虎口?”
更让王修心生不满的,是王镇恶在信中除了那道冷冰冰的调兵请求之外,竟没有附上半个字的谋划。
他为何要调傅弘之?渡河之后做什么?是疑兵牵制,还是决战后路?要动多少兵,备多少粮,限几日之内渡完——这一切都付之阙如。
傅弘之是太尉亲封的建威将军,不是他王镇恶帐下的偏裨校尉。如此不明不白地要求长安发出调令,属实有些目中无人了。
一旁还在大快朵颐的王买德,此时却像是背后生了耳朵一般,从碗沿上抬起那张油光锃亮的脸,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王镇恶毕竟是天下名将,论及打仗,这天下除了太尉之外,他还能服谁?”
“即便主公之前专程去了一趟新平,替他祖父王猛立庙配享,他心中对主公或许多了几分感激——可到了用兵打仗的事上,他怕是终究没把主公放在眼里。”
“……”
王修忍无可忍地转过头去,盯着王买德那张吃得油光满面的脸,冷声道,“你在赫连勃勃麾下时,也是这般乖张放肆么?”
“自然不是。”
王买德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抹嘴:“我若在赫连勃勃面前这般说话,他怕是当场便要扣了我的眼珠子,割了我的舌头。”
“那你……”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王买德打断王修的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案上那封来自前线的信函,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笃定。
“莫说是我了,便是那王镇恶不也是如此?倘若太尉还在关中坐镇,他王镇恶敢写这样一封没头没尾的信呈到太尉案头么?”他随即又堆起一脸笑容看向刘义真,那变脸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何况主公宽宏大量,有容人之量,肯定不会因这点小事便与我计较。”
刘义真没有理睬王买德,只是转向王修,语气沉静得出奇:“他的话虽不好听,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却并非全无道理。依长史来看,这道调令,我是下还是不下?”
王修没有回话。
这绝非一道可以轻易决断的命令。
傅弘之部刚刚从略阳平叛归来,跋涉千里,士卒疲惫,正是人困马乏、归心似箭的时候。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们掉头渡河,军心士气都是大问题。
更何况如今关中西面的渭水北岸极有可能已布满了匈奴骑兵的游骑哨探,让他孤军渡河,一个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另一方面,赫连勃勃兵锋日益迫近,而王镇恶毕竟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名将。这道令人费解的调令,说不定当真是他谋划中的一步险棋,只是不便在信中明言。
这般艰难的权衡,饶是王修历经沉浮,也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只是轻轻一叹:“这王镇恶,当真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