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新牌桌 (第1/2页)

林见秋第一天到秦若云的公司报到，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写字楼在CBD核心区，三十七层，楼体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她走进旋转门的时候，大堂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她在前台报了名字，前台的姑娘抬头打量她，嘴巴很甜地说“您稍等”，同时脑子里想的是——“新来的？看着挺有气质，但年纪不小了，秦总怎么招了个大姐。穿的这身不错，但不像公司里其他几个顾问那种锐气。”
　　
　　前台拨了个内线，两句话之后站起来：“秦总让您直接去她办公室，左手走到头。”
　　
　　林见秋道了谢往里走，经过开放办公区。六七个工位上的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有人连头都没抬。开放式办公区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的电话铃声。但她“听”到的比看到的丰富得多。
　　
　　“这就是秦总说的那个大厂被裁的HR？看着挺温和的，不像能抢单子的。”
　　
　　“秦总最近招人越来越随意了，三十五岁以上的也往公司塞。猎头这行，三十五岁入行，太晚了。”
　　
　　“别小看人家，大厂HRVP，手里肯定有人脉。不过，被裁的，人脉还剩多少就不好说了。人走茶凉，这行最现实。”
　　
　　“长得倒是挺端正的，但穿得太素了。不像做业务的。”
　　
　　林见秋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这些话不痛不痒，比起方瑾和周琳的心里话，这些不过是职场常态。她以前做HR的时候听过太多，候选人的、同事的、领导的，表面的客气和底下的算计。区别只是以前她需要猜，现在她直接听。
　　
　　秦若云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她正站在白板前写东西，听到脚步声回头，朝林见秋点了下头：“来得正好。你看这个。”
　　
　　白板上画着三个圆圈，分别写着“候选池”“客户需求”“匹配效率”。三个圆重叠的部分画了个问号。秦若云手里的马克笔是蓝色的，笔帽已经掉了，她随手扔进笔筒。
　　
　　“我们公司的问题。”秦若云把马克笔扔进笔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高端猎头做了七年，方**一直靠人。一个好顾问能带三百万业绩，人一走客户就跟着走。我要的是系统。”
　　
　　林见秋看着白板。三个圆圈的重叠区域被秦若云圈了好几道，看得出来她反复琢磨过这个问题。
　　
　　“你招我来建系统？”
　　
　　“你做了二十年HR，看过几千份简历，面试过上千人。你知道什么人在什么岗位上能活、什么人会死。这是系统。”秦若云坐到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见秋坐下来。办公桌上很干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摆件。
　　
　　“第一个任务。”秦若云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文件夹是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恒远科技，找CTO。他们的HRVP通过三个渠道找过我，但候选人推了两轮全被否了。你去见一下他们的CEO，搞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人。”
　　
　　林见秋翻开文件夹。恒远科技，做智能物流的，B轮融资，创始人叫陆恒远。需求上写着“CTO，有技术背景，有管理经验，有创业心态”。页脚有铅笔写的小字，是秦若云的笔迹：“前两个候选人被否原因不明。赵总（HRVP）语焉不详。需要摸清真实需求。”
　　
　　“这些要求太虚了。”林见秋合上文件夹。“‘有创业心态’这种话，翻译过来一般是‘愿意加班不加钱’。”
　　
　　秦若云嘴角动了一下。“所以才让你去。他们的HRVP姓赵，嘴上说的和实际要的肯定不一样。你去把真需求挖出来。”
　　
　　林见秋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秦若云又叫住她：“见秋。”
　　
　　“嗯？”
　　
　　“公司里有人不服你。我知道。”秦若云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用管他们。三个月内做出一个单子，自然闭嘴。”
　　
　　林见秋看了她一眼。秦若云的心声和嘴里的话一致，简单直接。
　　
　　“明白。”
　　
　　走出秦若云的办公室，林见秋在开放办公区找了个空位坐下。办公桌是标准尺寸的白色桌面，配一把黑色人体工学椅。旁边的男同事叫孙毅，三十出头，穿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是公司业绩排第二的顾问，刚才她经过时他的心声最大——“秦总空降一个老大姐来，也不怕影响团队士气。猎头这行靠的是冲劲，三十五岁的人还有什么冲劲。再说了，被裁的人，多少有点问题吧。”
　　
　　林见秋打开文件夹，用手机给恒远的赵总发了条消息约见面。发完消息，她转头看了一眼孙毅的屏幕。他在做一份候选人报告，做得不错，格式工整，数据详实。但林见秋“听”到他此刻的真实想法——“这个候选人其实不合适，但客户那边催得紧，先推过去凑数再说。反正面试不过跟我没关系，客户只会觉得是候选人的问题。”
　　
　　她收回目光。孙毅的笔在纸上划了个圈，把候选人的名字圈了起来。
　　
　　下午两点，恒远科技。
　　
　　恒远科技在城北的科技园区，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外观设计很现代，玻璃和钢结构交错。林见秋在前台等的时候，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林老师是吧？赵总让我来接您，她在会议室等您。”
　　
　　林见秋站起来。对方伸手握了一下，手心有汗，力度稍微大了点。她“听”到——“秦若云自己不来，派了个新人。看着挺老练的，但不知道什么来头。赵总说了，这单再不成，陆总那边就找别的猎头了。”
　　
　　会议室在三楼，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金丝眼镜，嘴唇很薄，穿一件黑色西装裙。赵总起身握手，力度很足：“林老师，麻烦您跑一趟。秦总那边推荐的人选我们都看了，但陆总一直不满意。”
　　
　　林见秋坐下来。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赵总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像一个准备做汇报的下属。她开始介绍公司情况、岗位需求、团队架构。说了十五分钟，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技术团队规模、项目进度、融资情况，每一项都有数字支撑。
　　
　　但她“听”到的是另一套内容——“陆总上个月跟CTO大吵了一架，原来的CTO带着两个核心技术骨干走了。现在技术团队群龙无首，项目延期两个月了。董事会那边给了压力，陆总最近脾气很差。他表面上说要找个‘有创业心态’的，实际上他怕了。他想找一个能完全听他的话的人。能力不需要最强，但要绝对忠诚。但这话我不能说出口，说了秦若云那边会挑人拿捏我们。上次推的那个候选人就是太强势了，面试的时候跟陆总争论技术路线，当场就被否了。”
　　
　　林见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恒远的品牌定制水，瓶身上印着公司logo。
　　
　　“赵总，”她放下杯子，“陆总对上一任CTO的评价是什么？”
　　
　　赵总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这个，陆总没具体说。主要是理念不合。”
　　
　　她脑子里同时闪过——“上一任CTO太强势了，陆总觉得被架空。他现在要的是‘能干活但不会抢他风头’的人。但这个人又不能太弱，太弱了镇不住技术团队。陆总自己不懂技术，他需要一个懂技术但愿意听他的人。这个分寸很难拿捏。”
　　
　　“明白。”林见秋说。“我回去调整候选人方向。”
　　
　　赵总松了一口气。她“听”到——“这人挺上道，没追问。看来秦若云派她来是有道理的。比上次那个顾问强，上次那个一来就问技术细节，问得陆总很不高兴。”
　　
　　走出恒远科技的大楼，林见秋站在路边，翻开文件夹里的候选人名单。两个已经被否掉的，技术背景都很强，资历也漂亮。第一个在大厂做了八年，带过两百人的团队。第二个是海归博士，发过顶会论文。问题不在能力，在“气场”。陆恒远要的是一个不会威胁到他权威的人。但这个人又不能太弱，太弱了镇不住技术团队。这个平衡点非常微妙。
　　
　　她给秦若云发了条语音：“恒远的真需求我摸清了。给我三天，重新找人。”
　　
　　秦若云秒回：“好。”
　　
　　晚上八点，林见秋还在公司整理候选人资料。办公区只剩她和孙毅两个人。孙毅收拾东西准备走，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他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姐，还不走？”他的语气礼貌，但眼底有一丝不耐烦。
　　
　　“再看一会儿。”
　　
　　孙毅点头，往门口走。他的心声飘过来——“第一天就这么拼，至于吗。被裁的人果然没安全感。这么干能出业绩才怪，猎头靠的是人脉又不是加班。”嘴上却说了句：“那您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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