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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口棺材

第一章 那口棺材 (第2/2页)

那晚弟弟和妹妹睡得安稳。弟弟刚上二年级,年纪尚小;妹妹四年级,独立睡在隔壁房间,全程没有被惊扰。
  
  我默默跟在父母身后,不敢多问,心里却沉甸甸的,预感到有大事发生。
  
  一家三口踩着深夜的月色,快步走出家门。全程无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落在乡间土路上。我年纪小,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父母的步伐。
  
  那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没有代步工具,别说汽车摩托,就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
  
  夜色澄澈,月色极亮,把整条乡间主路照得清清楚楚。
  
  走到村头老杨树下时,远处的土路上,两道人影拉着架子车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我眼神尖,一眼认出来:“是小姑和小姑父。”
  
  这条通往邻村的主路,比乡间小道平整许多,可深夜赶路,依旧颠簸难行。
  
  父亲快步迎上去,我也紧随其后。
  
  架子车上静静躺着奶奶。
  
  她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看见赶来的父亲,她费力抬起手,轻轻握了握父亲的掌心,又抬手温柔拍了拍我的头顶,随后手臂轻轻一垂,彻底没了动静。
  
  下一秒,父亲和小姑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响起,刺破深夜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异常平静,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六年级。从小到大,我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那一刻的懵懂茫然,让我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不知道这一次闭眼,就是天人永隔。
  
  一行人连夜赶回老屋。
  
  顷刻间,寂静的小院彻底热闹起来。伯伯伯母、村里的邻里乡亲、一众亲戚纷纷赶来,人声嘈杂,脚步纷乱。
  
  爷爷从外面回来,一言不发,默默蹲在院门口,手里捏着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满脸的沧桑与落寞。
  
  凌晨五点,大姑一家也匆匆赶来,人还没进门,悲痛的哭声已然传来,一声声喊着:“妈,你咋就走咧……”
  
  弟弟妹妹睡醒,看着满院白幡、人声悲戚,也跟着放声大哭,分不清是懵懂的害怕,还是真切的难过。
  
  唯独我,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已经换上寿衣、静静躺着的奶奶,又看着满屋往来寒暄、忙着琐事的亲戚。方才还哭声震天的众人,转眼便平复情绪,各司其事、闲谈走动,悲戚来得快,散得也快。
  
  奶奶的几个儿女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却已然归于平静。
  
  我听见小姑轻声说,奶奶昨晚八九点就一直念叨着要回家,执意要回老宅子。小姑百般安抚,答应天亮就送她回来,可奶奶终究撑不住,硬是凭着一口气,撑回了扎根一辈子的故土,算是真正的落叶归根。
  
  父亲低声叹道,夜里夹层的棺材莫名晃动,他心里就隐隐不安,心知是老太太执念太重,放心不下家里,放心不下我们,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回家、等见我们最后一面。
  
  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执念,不懂什么是回光返照,更不懂什么是人死前的牵挂与不舍。
  
  我只是心里空空的,隐隐明白:那个最疼我、最偏爱我、事事都想着我的老太太,永远永远离开我了。
  
  从奶奶离世,到设灵、守灵、下葬,整整六天,我硬生生没有落下一滴泪。
  
  身边不少邻里亲戚私下议论,说我冷血无情。
  
  所有人都知道,奶奶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我,好吃的留给我、零花钱攒给我、事事护着我,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我,可她走了,我却半点眼泪都没有。
  
  我也试过逼自己难过、逼自己落泪,可眼眶干涩,始终无泪。
  
  直到奶奶走后的第六天。
  
  我独自走进奶奶生前住的房间。屋内陈设依旧,桌椅、床铺、旧物件全都保持着她在世时的模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窗外气温不低,春日暖意融融,可我一走进这间屋子,只觉得四下冷清刺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再也没有那个笑眯眯等我回家的老人。
  
  那一刻,积压多日的情绪骤然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没有哭声,没有抽搐,只有止不住的泪水,和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空洞。
  
  长大后我才慢慢懂得一个道理:
  
  人离开的那一刻,人往往是懵的、麻木的。真正的悲伤从不在离别瞬间,而是在往后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想起她、再也见不到她,然后轰然崩溃。
  
  离别最磨人的,从不是那一刀剧痛,而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时时事事,都会反复提醒你:那个最爱你的人,真的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用科学解释那晚的一切。
  
  无风无震、无人触碰的夹层,沉重的寿材为何会自主晃动?
  
  为何奶奶明明已经弥留之际,却偏偏执念深重,非要撑着最后一口气,跨越村路,回到老屋、回到我们身边?
  
  老家老人常说,人临终前,会感知天命,会有牵挂、有执念,会拼尽全力奔赴最放不下的人和地方。也有人说,人走之前,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受过多年教育,信奉科学,从不宣扬封建迷信,也从不刻意神化往事。
  
  可那晚的动静、那晚的画面、那晚所有人共同见证的异象,真切发生过,不止我一人看见、不止我一人记得。
  
  有些东西,科学未必能一一解释,但记忆与真心,永远不会骗人。
  
  我摩挲着手里泛黄的日记本,指尖抚过奶奶清秀的字迹。
  
  原来有些温柔,从未离开。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的岁月里,岁岁年年,伴我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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