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八岁 (第1/2页)
翻开尘封的记事本,第九页的标题简简单单两个字:十八岁。
盯着这两个字,我起初愣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对应的往事。可当我逐字读完页面上的内容,那些被我压在记忆深处、尘封多年的片段,瞬间汹涌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页面里记录一句话:老十媳妇说,浩浩的玩伴阿力,十八岁,家中必有男性溺海身亡。
这句话,精准应验在了我的玩伴——阿力身上。
阿力算是我最特殊的玩伴、也是贯穿我整个初中三年的铁杆同学。
论辈分和关系,他是我二伯母外甥女儿子的朋友,家离我们村子不远,算不上至亲关联,却比很多亲戚都亲近。
那年我们年级一共九个班,初一到初三每年都会全员重新打乱分班,能三年全程同班的同学寥寥无几。
我从小玩到大的铁蛋,也仅仅初一和我同班,初二初三就不在一个班。整个初中三年,从头到尾和我坐在同一个教室、陪我度过三年青春的,全班算下来,只有三个人,阿力便是其一。
我二伯母外甥女的儿子,直到高中才和我同班,相比之下,我和阿力的情谊,纯粹又牢固得多。
即便升入高中,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级,感情也丝毫没有变淡。阿力的姑父是我们学校高二的数学老师,校内配有专属教师宿舍。比起我们挤拥挤嘈杂的八人间学生宿舍,安静宽敞的教师宿舍,简直是天堂。
整整三年高中午休,我几乎天天跟着阿力去他姑父的宿舍休息、打游戏。在别的同学挤食堂、抢床位、吵得没法休息的时候,我总能安安稳稳度过午休时光。那几年,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阿力的关系,好得不分你我。
旁人总问我,我和阿力到底有多铁?
说一句最直白的话:后来他自己入传销,骗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也正是这份毫无防备的信任,足以证明我们当年毫无保留的交情。
言归正传,回到一切的开端。
在我们小时候,十妈家开了村里、队里第一家小卖部。
在此之前,村里人买包零食、买个日用品,都要专门跑一趟镇上,折腾大半天。自从十妈的小卖部开起来,货品齐全、价格实惠,极大方便了全村人。
最开心的永远是我们这群小孩子,五花八门的新奇零食、花花绿绿的玩具,时时刻刻勾着我们的童心。哪怕零花钱少得可怜,隔三差五能去小卖部消费一次,就是童年最满足的快乐。
那天阿力跟着我们一群伙伴去小卖部闲逛。
十妈只是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打量,缓缓说了两句让所有人当时都不以为意的话:
「这孩子,往后一身病痛、多灾多难。
家中必有男性,十八岁溺海而亡。」
在场的小伙伴听完只当闲话玩笑,听过就忘,唯独我,牢牢刻在了心里。
回家后我原原本本告诉了奶奶。奶奶听完神色凝重,也默默记了下来。她常说,十妈看人看事,从不会无故妄言、随口乱说,她开口的预言,十有八九都会应验。
从那天起,奶奶就一直暗自念叨,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稳稳熬过十八岁这道坎。
年少的我,其实根本不信这些宿命之说。
总觉得所谓预言都是无稽之谈,人生怎么可能被一句话轻易定死。
可岁月慢慢推进,十妈的话,一点点开始应验。
从初一开始,别的同学个个视力完好,唯独阿力早早戴上了眼镜,镜片厚得吓人。
那个年代的初中,整个班级都没几个近视的,更别说高度近视。我曾经好奇试戴过他的眼镜,一戴上瞬间天旋地转、视物模糊,完全无法站稳,可想而知度数有多高。
短短三年,到初三毕业时,阿力的近视度数直接突破一千度。
一千度是什么概念?摘掉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就连眼前五十厘米的东西,都是一片模糊虚影,近乎半盲。
本以为视力差已是他最大的磨难,没想到厄运并未停止。
高三那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朝气蓬勃、身体健康的他,确诊了糖尿病。
从此,他每天都要给自己扎针打胰岛素,常年靠药物维系身体状态。我那时候年轻嘴贫,总笑着调侃他,活像美剧里那些常年打针的瘾君子。
那时候的我们,只当玩笑,从没想过,这就是十妈口中「一身病痛」的真实写照。
高考那年,我们所有人刚好十八岁。
所有人都在憧憬毕业旅行、远方山河,唯独阿力满心忌惮、不敢远行。
从小到大的预言、逐年应验的病痛,让他牢牢记住了「十八岁溺亡」的谶语。
他特意填报了西安的大学,全程安分守己,毕业哪里都不敢去,绝不靠近江河湖海,拼尽全力避开一切和「水」有关的危险,小心翼翼熬过十八岁。
我们身居内陆,山有很多,别说大海,就连大的江河湖泊都少见。所有人都默认,大海离我们无比遥远,这场预言,大概率会就此破解。
谁也没想到,天意难测,命运从不针对个人,只定因果。
大二那年,一通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阿力的弟弟,溺海身亡,终年十八岁。
离世这天,距离他刚拿到高考志愿录取结果,仅仅十天。
距离他的十八岁生日,仅仅过去一天。
阿力的弟弟我也认识,是我妹妹的初中同学,比我们小两届。
他和体弱多病、高度近视、常年带病的阿力完全是两个极端。
少年阳光开朗、活泼好动,热爱运动、胆大洒脱,视力完好、身体健康,无任何基础病痛,是妥妥的元气大男孩。
高考结束,少年寒窗苦读十二年,家人许诺带他看海,当作金榜题名的毕业奖励。
此行目的地,上海东海。
阿力因为心里的阴影,这辈子畏水、惧海,全程不敢靠近海边,只在岸边高处休息等候。
弟弟跟着景区专业人员体验冲浪,全程有工作人员看护,安全措施齐全。
可命运从来不讲道理。
不过是低头喝一口水的短短几秒间隙,海浪翻涌,转头之间,海面空空荡荡,再也找不到少年的身影。
景区立刻出动搜救队,连续搜寻整整两天,一无所获。
十天之后,搜救彻底终止,所有人彻底放弃希望,景区按照标准流程,赔付了一笔抚恤金。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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