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月下门 (第1/2页)
是阿瑞先看见的城墙。
他走在最前头,忽然停下来,手指着前方,嘴张了张,声音像被风掐住了,半天才挤出来:“爹,是城!“
阿梨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底下,远处横着一道灰黄色的线,矮趴趴的,但确实是城墙——夯土筑的,有些地方塌了豁口,用木栅栏挡着。城头上飘着一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看不清字号。城门洞开着,门口排了几辆车,有人挑着担子往里走。
她的腿一下子软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全凭着一股劲在走。现在看见了城,那股劲泄了,膝盖就开始打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娘也停下来,扶着板车的边沿喘了几口气,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爹没停,把袢绳往上提了提,闷头继续拉。
“快到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从城门到城里那一段路,走得格外慢。阿瑞不蹦了,也不说话了,拽着阿梨的手,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步一拖。阿梨的胸口又开始疼,每喘一口气都扯着伤处,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丁扫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连问都没问。逃荒的人见多了,懒得盘查,只要不在城里闹事就行。
城里比阿梨想的冷清。
一条主街,两边是土坯房,门板上着板,有几家开着门,门口蹲着人,端着碗吃面,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街面上铺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支在街角,炉子上贴着饼,芝麻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阿瑞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自己也臊了,缩了缩脖子,把阿梨的手攥紧了些。卖烧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火钳翻了个面。
爹把板车停在一处墙根底下,转过身来。他的脸被风吹得全是口子,嘴唇起了一层白泡,但目光是定的。
“我去县衙交路引。“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纸边都磨毛了,是村里出发时里正给开的路引,“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走开。“
娘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衣裳又脏又破,没什么好整的,她就是抻了抻,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爹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背影融进街上的人流里,高,瘦,背微微驼着,但步子稳。
娘在板车旁边坐下来,把阿瑞和阿梨也拉着坐下,她从衣襟里头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耳环。
不大的环子,细得像两根铁丝,坠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发乌了,没什么光泽。但擦得很干净,缝隙里都没有泥。
阿梨认出这是娘的耳环。一路上她都戴着,用头发遮着,从没有摘下来过。这大概是娘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了——也许是嫁过来时唯一的嫁妆。
娘把耳环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等着。“
她走进了街边的一间铺子。门楣上挂着个“当“字,油漆剥落了大半。阿梨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阿瑞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问:“阿姐,娘干什么去了?“
“换吃的。“
阿瑞不说话了。他饿,但他不问换什么,也不问耳环的事。他只是把脑袋靠在阿梨胳膊上,眼珠跟着街上的人转,看见谁手里拿着吃的,目光就跟一段,又默默收回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娘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走得很快,像是怕钱从指缝里飞走。她直奔街角一个卖粗面馍馍的老婆婆,摊子上摞着几个灰黄色的馍馍,比烧饼便宜。
“两个馍馍。“娘的声音有些抖。
老婆婆拿了两个馍馍递给她,收了钱。娘把馍馍揣在怀里,一路走回来,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到了板车边上,她蹲下来,把馍馍掏出来。
粗面馍馍,掺了糠皮的,颜色发灰,但个头不小,攥在手里硬邦邦的,带着点热气。
“吃吧。“娘把一个馍馍掰成两半,递给阿梨和阿瑞,“慢点吃,别噎着。“
阿瑞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他咬了一大口,嚼都没怎么嚼就往下咽,脸憋得通红,脖子一伸一伸的。阿梨也饿,但她吃得慢些,一口一口掰着嚼,粗面剌嗓子,糠皮刮得喉咙生疼,但进了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空落终于被压住了一点。
半个馍馍下肚,阿瑞的眼睛才有了点光。他看了看娘手里另一个完整的馍馍,又看了看阿梨。
“这是爹和娘的。“他说。
“嗯。“
“我不吃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馍馍上瞟。喉头动了一下,他赶紧把脸转开,去看街对面的狗。那只狗叼了根骨头,趴在墙根底下啃。
阿梨把自己那半个馍馍又掰了一半,递给他。
“我吃不下这么多。“
阿瑞看着那半个馍馍,犹豫了一会儿,接了过去。“那……我替你拿着,你饿了再跟我说。“
他没吃,揣进了怀里。
娘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把另一个馍馍小心地包好,揣进袖子里。
爹去了很久。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才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脸色比去时更沉。娘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说?“
“户籍办了。“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纸面上盖着红印,“分到槐树洼,离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地。“
“三十里?“娘的声音紧了。
“嗯。“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城墙头上了,红彤彤的,像一枚快熄的炭,“县衙的人说,这县城近来不太平,闹匪,晚上关了城门就不开。让咱们赶在天黑前到村子里去。“
“三十里地……这时候走,走到得什么时候了。“
“走快些,月亮上来就到了。“
爹说得平淡,但阿梨看见他接过娘递来的半个馍馍时,手指头是僵的,他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东西,拉了一天的车,又在县衙站了半晌。
娘把另半个馍馍递给他。爹接了,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娘手里。娘不要,推回去。爹不说话,又推回来,两个人推了两下,娘终于接了,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爹把自己那半两三口吞了,走到板车旁边,把水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两口,递给娘。娘喝了一口,递给阿梨。阿梨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葫芦的苦味,她又递给阿瑞。阿瑞抱着葫芦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被娘按住了。
“少喝些,留着路上喝。“
阿瑞恋恋不舍地松了嘴,嘴唇上挂着水珠,用袖子抹了一把。
爹已经把袢绳搭上了肩膀。
“走吧。“
出了县城,路就变窄了,乡间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田地,留着矮矮的茬子,有些地翻了一半,犁铧的印子还在,但看不见人和牲口。远处的村庄缩在暮色里,几缕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走了约莫五里地,天就开始暗了。
太阳落下去以后,温度掉得很快。风从野地里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也许是哪里在烧荒草。阿梨把薄被裹在阿瑞身上,阿瑞不肯独占,要两个人一起披,姐弟俩就挤在被子底下,跟着板车的节奏一步一步挪。
娘走在板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沿,一只手揣在袖子里。爹在前面拉车,弓着腰,绳子勒进肩膀的布片里,布片已经被汗浸透了,干了又湿,硬得像铁皮。
“他爹,“娘忽然开口,“歇会儿吧。“
“不歇。“爹没回头,“歇了就走不动了。“
娘不说话了。但她快走了两步,到板车前头,从侧面帮着推。她的手抵在车板上,身子往前倾,脚步和爹的合在一处。板车快了一些,碾过土路的声音从咯噔咯噔变成了咕噜咕噜。
阿梨看见了,也想过去推。娘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阿宁,看好你弟。“
阿瑞已经走得东倒西歪了,全靠阿梨架着。他的脚在地上拖,草鞋早就穿了底,脚趾头磨出了血,每走一步都吸一口气,但不吭声。阿梨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带着他走。
月亮升起来,缺了一块,像被啃了一口的饼。月光冷冷的,把路照出一条灰白色的线,两边的田地全黑着,远处有树的影子,一团一团的,像蹲着什么东西。
风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狼嚎,是人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喊了一声,又被风吞了。爹立刻停住了脚,回过头,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青。
“都别出声。“
他压低嗓子,把板车拉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用身体挡着。娘一把将两个孩子按到车板旁边蹲着,自己也蹲下来,手紧紧捂着阿瑞的嘴。阿瑞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声不敢吭。
他们在树后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风吹着田埂上的枯草,沙沙响。远处的声音再没传来。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别的村子里有人在喊人。
爹侧着头听了一阵,缓缓站起来。
“快些走!“
接下来的路谁都没说话,爹不再拉车了,把袢绳往身上一缠,两手攥着车把,几乎是推着车在跑。娘在旁边推,阿梨拖着阿瑞跟在后头,阿瑞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咬着牙没哭。
月亮爬到头顶的时候,阿梨看见了树。
是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像一只干枯的大手。树底下有一片黑黢黢的影子,是房屋。屋顶是矮趴趴的,有烟囱,有院墙,隐隐约约能看见窗纸上透出来的灯光。
“到了。“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喘,“槐树洼。“
村子不大。
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是土坯墙、茅草顶的院子,墙根底下堆着柴禾和农具。狗先叫了,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有几户人家的窗纸亮了一下,又暗了——大概是被狗叫吵起来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事,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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