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南行 (第2/2页)
这一路、他见的生死、够多了。
芽要长成、还得往前走。
玉中、赤魇极淡地开了口。它自封门之后、气息一直没回来、连辨阴、都只能断断续续。
“别催。”它只说了两个字、“芽要慢养、催出来的是虚的、不是真婴。”
陈飞常应了、不再内视、只以长春诀缓缓养着。
越往南、他胸口那枚古渡玉符、越不安稳。
玉符的沉气、总朝着暗河下游的方向、极轻地颤、与他丹中那枚残眼、一明一暗地呼应。他每回都以真元压下去、压下去之后、过一阵、它又自己动起来。
那方向、是南陵。
船行第二日傍晚、几个收药的汉子凑在船头吃酒、在南陵道上跑熟了、话也多。
陈飞常坐在一旁、听着。
南陵渡是座古关、进出只有这一条水路。
关上收税的、不是官府的人、是柏家的人。外来的货、要交一份“靠关钱”、交不起的、连人带货、扣在关外。
进关查得更严、生面孔要问来历、要搜身、身上带着法器兵刃的、一律登记在册。
有个年轻些的行商、借着酒意、低声问了一句:“那城里头的枢台、到底……”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老些的行商脸色就变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那两个字、在南陵渡不能提。提了的、有去无回。”
船头一下静了。
另一个人忙着岔开话、说关城高处有一处“渡使”的行辕、是柏家上头的人住的、寻常人走到那条街口、腿肚子就发软、都绕着走。
陈飞常只低头吃自己的茶、一句话没插、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柏家的人收税、查生面孔、禁提枢台、还有一处谁也不敢靠近的渡使行辕。
这南陵渡、不是承州。
承州有镇市大阵、有市舶司、有刘衡那样肯在规矩里替他开路的人。
南陵渡没有他能借的规矩、只有别人定下的规矩。
船行第三日、午后。
同船一个收药的老药商、带着个五岁上下的幼子。舱中闷热、孩子先是不爱吃饭、后晌便发起高热、两颧通红、嘴里含混地说胡话、叫也不应。
老药商急得直冒汗。
船上几个走商的、有懂些寻常药石的、灌了退烧的汤药、全不见效、孩子的热、反倒越烧越高。
有人说、这是撞了邪、南陵道上不干净、孩子眼净、撞见了东西。
也有人说、是瘴气、这一带水路瘴气重、前两年也有孩子这么烧、烧着烧着、人就没了。
陈飞常听见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有急着下针、先让赤魇辨了辨。
玉中那点气息、贴着孩子的方向、只回了一个字、没有。
没有天阴那股冷、没有门后的气、不是撞邪。
他又看孩子的舌苔、按了脉、摸了胸腹。
孩子牙关发紧、神志时清时昏、胸腹滚烫、舌苔黄腻、脉又数又滑。
是天热、闷舱、暑湿夹着食滞、蒙了心窍。
寻常的急症、不是惊风、也不是邪祟。
他让老药商把孩子抱到通风处、取了乌沉银针、只在曲池、合谷、内关、足三里几处下针、又在少商穴上、以针尖轻轻一点、挤出一滴发黑的血。
一缕极细的清灵针气、顺着针尾、把蒙在心窍上的暑湿、一丝丝往外引。
针下了不过半盏茶、孩子胸腹的滚烫、便往下退了一截。
他又取了一丸自配的辟秽清心丸、用温水化开、撬开牙关、一点点喂进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孩子的热退了、睁了眼、认得爹了、嘴里喊饿。
老药商扑通就要跪、被陈飞常一把扶住。
“先生是郎中?”老药商连声道、“好手段、好手段。”
陈飞常只说、孩子是热闭、把那口暑湿引出来便好。他这一路、只替孩子养着、饮食清淡些、莫再闷在舱里、养几日、便无碍。
他没有大包大揽、只说养、不说断根。
一船收药的、都看在眼里。此后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
船主周老大更是热络、端了一碗鱼汤过来、说南陵道上瘴气重、孩子最容易犯这等说不清的怪病、多少人家的孩子、就这么烧没了。先生这手儿科、又会安神吊命、到了南边、饿不着。
陈飞常笑了笑、没接话。
他要的、正是这一声“会看孩子的郎中”。
入夜、船泊在一处码头、装水、添柴、歇一夜、明日再走。
陈飞常立在船头、借着夜色看那码头。
码头不大、岸边停着几条乌篷船、几家脚店亮着昏黄的灯、守夜的差役缩在棚子里打盹。
后半夜、他听见岸上车轮响。
几辆骡车、挂着黑幡、无声无息地驶到岸边。车上下来几个面无表情的汉子、搬东西。
搬的是孩子。
一个个睡着、或是被药迷了的孩子、用草席裹着、装进乌篷船的舱底。
陈飞常看见、一个汉子随手把一块编号木牌、挂在一个孩子的手腕上。那木牌上的刻痕、与他贴身收着的那十几块、一个式样。
玉中赤魇极淡地动了一下、辨出几个字。
“船上有天阴、不止一个、往南。”
码头上、脚店的人、装水的船工、守夜的差役、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黑幡船装完、便解了缆、顺水向南、连灯笼都不挂一盏、黑沉沉地融进夜色里。
周老大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压着嗓子、低声道:“先生、别看、别问、别出头。这是南陵道、夜里的货、自有规矩。”
陈飞常没动、也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黑幡船、顺着暗河、往南去了。
他怀里、水账上记的站点、一块编号木牌、与眼前这条船、对上了。
承州的牙行、还要遮遮掩掩、绕巡夜、走水门、挑后半夜。
南陵道上、黑幡押着孩子、明着装船、差役就在棚子里、无人过问。
越往南、这门后的“货”、走得越密、也越无忌。
他想起刘衡那句“南去的人、未必都念你的好”、又想起甄鹤年说的、关城地底下、镇着东西。
陈飞常转身回舱、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只瓷瓶上。
瓶身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瓶颈的红绳、贴着心口。
周老大说、船还要往南走两日、才到南陵渡。
他在黑暗里合眼、丹中那点孕婴的芽、随玉符的轻颤、又长了一分。
南陵渡、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