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暗河 (第2/2页)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一步棋。
水寨里、一间木屋、床上躺着个五岁的男孩。
孩子瘦得脱了形、面黄肌瘦、肚子却鼓胀着、肚皮上青筋一根根浮起、四肢发凉、这会儿、正一阵一阵地抽、出气多、进气少。
一个寨里养着的医修、急得满头汗、见头目带人进来、直摇头、说温补的丹、安神的针、都试过了、孩子太虚、受不住药、压不住这阵。
陈飞常先让赤魇辨了辨。
玉中那点气息贴了贴孩子、回了一个字。
孩子身上、有一点水边的阴气、淡淡的、却不是天阴、更不是门后那股冷。
是在这瘴水边住久了、瘴湿一点点浸进了身子、积出来的。
他又看了孩子的指纹、舌苔、按了腹。
舌苔白厚腻、指纹淡、腹中结、是瘴湿困了脾、日子一长、拖成了疳、又添了阴寒入络。
不是邪祟、是实打实的、被这瘴水拖出来的病。
难怪温补的丹吃不进、孩子脾胃被困住了、补、只会把那口瘴湿、一并补在里头。
他取了针。
这一回、他没取曲池、合谷、只在四缝、足三里、中脘、天枢、脾俞、太溪几处下针。
四缝在手指、他用极细的针、在孩子四根手指的指节纹上、轻轻一挑、挑出几滴发黄的黏水。
一缕清灵针气、顺着针尾、把困在脾胃里的瘴湿、与络里的阴寒、一寸寸往外引。
下针不过半盏茶、孩子那阵抽、缓了、鼓胀的肚子、软了一线、发凉的手脚、也回了一点暖。
孩子终于缓过一口气、哭出了声。
头目一直紧绷的脸、这才松了。
那寨里的医修、盯着陈飞常那几根针、半天没说话。
陈飞常收了针、对那头目道:“孩子是瘴湿困脾、拖成了疳、又被水边的寒气浸了。我这几针、只把最要紧的一口气吊回来、断不了根。”
“要养、得搬离瘴水边、住到干爽的地方去;忌生冷、忌生水、鱼虾这些水里的东西、先停一停。”
他又要来纸笔、写了一个温养的方子、都是些寻常健脾化湿的药、不名贵、却对路。
“按这个方子、慢慢养、养得回来。”他道。
他没有说“包好”。
头目连声道谢、方才那股盘问的煞气、散了个干净。
那寨里养着的医修、凑过来拱手、向陈飞常讨教针法。
陈飞常只说、孩子太虚、受不得补、先把瘴湿疳积挑出来、才谈得上养。
那医修怔了怔、连声道是、又压低声音道:“先生这手儿科、当真来得正是时候。这些日子、关城里、柏家四处请会看孩子的先生、请来的、都往城北一处地方送、说是替柏家一位上峰、看顾一批孩子、诊金是寻常的十倍。”
他摇了摇头:“只听说那批孩子、一个个都冷得吓人、看顾起来凶险得很、已经有两位先生、看顾得不好、再没出来。”
陈飞常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淡淡问了一句:“那是哪一处地方?”
那医修刚要答、那头目已回过头来、重重咳了一声。
医修便闭了嘴、不敢再言。
陈飞常也不再问。
城北、一批冷得吓人的孩子、重金请医修、看顾不好的人、再没出来。
悬灯槽的方位、他记下了、在城北。
他亲自把陈飞常送回船上、搜身的事、一字不提了、又叫人退回周老大一半的靠关钱。
陈飞常没有推辞、也没有露出喜色、只把那点谢意、受得不卑不亢。
船要解缆、头目站在哨船上、又多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手儿科、在南陵道上、是真本事。”他道、“南陵渡、眼下正缺会看小孩怪病的先生。先生要是愿意留、柏家给的赏钱、不薄。”
陈飞常拱了拱手、没应、也没拒。
这一邀、他记下了。
他要的、本就是进南陵渡、接近枢台的一个由头。可这由头、不能急着接、接急了、反倒招人疑。
铁索放开、船过了水寨。
暗河、又行了小半个时辰。
前头的芦苇、往两边分开、河道一下开阔。
陈飞常立在船头、抬眼望去。
暗河的尽头、是一座灰黑色的古渡关城。
城墙斑驳、不知立了多少年、砖石缝里、生着发黑的苔。城关的飞檐、压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门洞开着、却看不见多少进出的人气。
关城的上空、聚着一团经年不散的阴云。
那云不高、就压在城关顶上、日头照不进去、也不散。
远远看去、整座南陵渡、都罩在那一团阴云底下。
他胸口的古渡玉符、在这一刻、沉沉地、朝着那座关城、亮了一线。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出、那阴云底下、有无数缕极细的孩子的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齐齐牵向关城地底。
南陵枢台、南渡封门、悬灯槽、那只盛着第三枚渡眼的乌木匣、全在那团阴云底下。
关门外、也聚着一群拖儿带女的流民、却没有施粥的棚子、只有几个冷面的汉子、在流民里头挑孩子、挑得比水路上任何一处都直白、挑中了、撂下几枚铜钱、抱起就走、连话都不多问一句。
周老大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过了这道关、就是南陵渡。进了关、收了药、我停三日就走。你要办什么事、三日之内、办;办不完、也别恋着、这地方、多待一日、多一分险。”
陈飞常没回头、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他靠在船舷上、合着眼、把这一路核对的水账、在脑子里拼成一张图。
承州、粥棚镇、换船码头、义庄渡口、这处水寨、再往前、就是南陵渡。
一批批孩子、一件件镇界司旧器、顺着这条水路、往南陵一处汇。
他又想起那本水账末页、有一个被水渍晕开的日子。
他在心里、按着行船的日子、推了推。
朔望、古枢潮、就在他进南陵渡之后的十来天里。
门后要开坛、要以那最沉最冷的孩子为引、以第三枚渡眼松锁、日子、就定在那几日。
他的时间、不多。
进了关、第一件事、是找到祁家义庄;第二件、是借这“会看孩子的郎中”的名头、往城北走。
剩下的、都要在开坛之前、一步一步、走到台心去。
船、朝着那座灰黑色的古关、缓缓驶去。
南陵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