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撞不开的南墙。 (第2/2页)
“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一眼?”他换了个问题。
“看不看都一样。”
“你不好奇我突然坐过来干什么?”
“不好奇。你愿意坐就坐着。”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坐这里?”
“清静。”
“你不怕我吗?”
“为什么怕你?”
“他们都躲着我。”
“他们躲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铁崖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觉得自己像在跟一潭水说话。每句话丢进去,都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沉下去,连朵水花都没有。
可他竟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冻了很久的土被太阳晒开了一道缝。
“你叫什么?”他问。
“林灵犀。”
女孩答得平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页。
林铁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几道没褪净的旧痕,是前些天练功时木箭磨出来的。风从指缝里钻过去,痒痒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废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源于他深深的自卑。
“当然。”
林灵犀答得极快,没有沉默,也没有犹豫。
林铁崖以为自己会生气。
可他没有,他坐在那里,等着胸口那股血往上涌,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他发现自己心里空空的,没有火,也没有疼。因为那两个字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没有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她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一个她看见的事实。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去。
“那我该——”
“你应该尝试换个方法。”林灵犀没等他说完,只说了这一句,“不停地撞墙,不会把墙撞开,只会把自己撞死。你应该自己去找个门道。”
说完这句,林灵犀便不再说话了。她仍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书,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林铁崖浑身一颤。
他坐在原地,后背僵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风还在吹,太阳还照着,可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尖都凉了。
他在心里想,自己去找个门道,换个方法,那不就是放弃箭鬼破骨诀吗?
那门他练了无数个日夜、却始终摸不到门槛的功法。那门父亲林重峙手把手教了他无数遍、从没说过一句责骂的阴诀。
他要是主动放弃,就等于亲手把祖传的东西扔在地上。父亲教了那么久,他连个像样的箭气都没练出来,就说不要了,那父亲会怎么想?林家世世代代都练这门阴诀,族谱上那些发光的名字,哪一个不是靠箭鬼破骨诀闯出来的?到了他这一代,他说不要了。
他在心里继续想着,周围的人会怎样看他?
他仿佛已经听见那些幻想里恐惧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林铁崖不练他爹那门箭鬼破骨诀了。”
“啊?他本来就练不成,现在直接不练了?”
“那林家那门阴诀不就断在他手里了?”
“他爹怕是白生这个儿子了。传了多少代的东西,说扔就扔。”
“他爷爷要是活着,非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不可。不孝啊,这是要遭报应的。”
“废物就是废物,练不成也就算了,连心气都散了。”
“林重峙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儿子。要我说,这种人就该赶出去。”
“可不是,祖传阴诀都守不住。”
林铁崖坐在那里,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那些想象中的声音像一大群蝗虫扑过来,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在心里回想起生是家族的人,死是家族的鬼这句话。
可直到此刻,他才算彻底理解了这句话到底有多重。
他爹没逼过他,可他知道,这话就刻在林家的门楣上,刻在每一条血脉里。
可他又在心里问自己,要是不换呢?
他就继续练。继续每天夜里下到地下室,站在那几盏油灯底下,抬手,并指,闭眼,甩出去。
继续听父亲说“再试一次”“比昨天好”“别急”。然后继续在第二天的白昼里,听那些人说“废物”“没天赋”“练不成”“要断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或许练到死,都射不出一道真正像样的箭气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觉得心里有两个东西在撕扯。一个说,你不能放弃,那是你爹教你的,是你家传的,丢了就是畜生。
另一个说,你练了这么多年,摸到门了吗?你还要撞多久,才能明白墙不会开?你应该为自己想个出路。
他眼神中带着疑问与求索的看向林灵犀。
林灵犀仍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书,没有再对他说任何话。
林铁崖忽然站起来。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看她。他转过身,朝操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以后还会坐在这里吗?”
林灵犀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林铁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抬脚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的草坪上。
一棵被砍掉的树,到底是从旁枝长出新芽,还是倔强地和伤口死磕,最终枯萎死亡?
太阳还是和以往一样高悬于天边,照亮世间万物,却难以照透男孩的内心。
任何人,就算是男孩自己,也想不明白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