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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把两枚沉甸甸的青铜令牌,连同一把铜制房门钥匙,放在黑木长案之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托雷上前一步,小心将令牌与钥匙收好贴身存放。
林凯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副管事劲衣,转身迈步走出五组办公厅。门外阳光炽烈,院外依旧是纠察院往来不息的匆忙人影,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出纠察院大门。
厅堂之内,只剩下托雷一人。
他低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厚厚人员档案,指尖点在名册上“周石”二字,眼神锐利,立刻着手推进五组的全盘筹建。属于纠察五组的齿轮,正式飞速转动起来。
林凯将纠察院制式的宽檐布帽往下一压,帽檐斜斜垂落,大半张脸面都沉进了帽投下的阴影之中。一身规整的副管事劲衣依旧,可旁人只能看见挺直的身形,辨不清眉眼神情。
走出纠察院大门,喧嚣的城市街道扑面而来。
城中依旧被葬骸司邪教的余波搅动得沸沸扬扬。一队队城卫兵挎着长矛、腰间悬刀,两人一组、四人一队穿梭在大街小巷,挨家挨户核对街坊口供,盘查形迹可疑的路人;身着黑银劲衣的纠察人员往来疾驰,手中攥着纸质通缉画像,高声呼喊着搜捕残余邪教外围线人的指令。石板路上不时有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几名戴着重镣的嫌犯被押解而过,引来路边百姓远远驻足观望。
街头巷尾,三三两两的老百姓聚在墙角、菜摊边上,压低声音窃窃议论。
“想想都后怕,要是地宫的献祭真成了,咱们现在早就没命了。”“那个葬骸司的心也太狠,竟想拿全城人的性命去供奉什么域外邪神。”“亏得有林副管事,不然咱们家家户户都要遭殃。”
赞叹、后怕、心有余悸的低语四处飘荡。转过两条街口,临街一间规模不小的酒馆门前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喧闹的哄吵与喝彩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正中央,一名背着鲁特琴的吟游诗人席地而坐,手指拨动琴弦,清亮悠扬的歌声顺着风扩散开去,正是那首传遍全城的歌谣。
荒丘地穴黑雾扬,邪祭谋屠一城亡。幽影潜行无光处,一刃横空定城邦。
琴弦铮铮,歌声跌宕起伏,把地宫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狩猎、邪教谋划屠城的凶险、幽影审判官孤身破局的传奇尽数唱了出来。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酒馆门口水泄不通,不少路人停下脚步,放下手中菜篮、挑担,纷纷拍手叫好,有人高声呼喊“幽影审判官万岁”,喝彩声此起彼伏。
林凯混在外围人流之中,宽檐帽子遮住面容,没有人认出这位歌谣歌颂的主角就站在人群里面。
潮水般的情绪一阵阵冲击着他的心神。
耳边是万民的称颂与欢呼,那份被全城百姓感恩戴德的荣光,那份立下救城大功的赫赫威名,一份淡淡的得意与骄傲悄然从心底滋生;可转念又想到地宫之内遍地尸骸、遍地鲜血,上百条生命在黑暗之中陨落,杀戮的沉重又沉沉压上肩头;再想到瓦伦男爵依旧在暗处虎视眈眈,域外邪神的线索悬而未决,城内两大夫人派系明争暗斗,未来依旧步步荆棘,惶恐与茫然又如同冰冷潮水翻涌上来。
得意、骄傲、沉重、惶恐、茫然,种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杂缠绕,一股脑冲击他的识海。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心神早已被或是狂喜或是忧惧的情绪搅得不能自控,可林凯识海之中,《寂魂定心诀》自然而然缓缓运转开来。
莹润柔和的精神屏障悄然铺开,并不强行抹杀这些七情六欲,只是将翻涌而来的万千心绪一一承接、疏导、沉淀。骄傲不会化作骄狂,惶恐不会变成怯懦,所有情绪化作打磨心神的砺石。
【寂魂定心诀】,炉火纯青的境界开始微微震颤,功法壁垒被一点点打磨侵蚀,距离登峰造极,又近了实实在在的一步。
林凯在人群外围静静伫立片刻,没有上前显露身份,也没有驻足沉醉于喝彩,悄无声息抽身离开喧闹的酒馆街口,绕开主街人流,向着贫民窟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贫民窟,街道渐渐变得狭窄破败,喧嚣的市井繁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泥泞坑洼的土路,低矮挤挨的破屋,空气中混杂着煤灰、食物、泥土的复杂气味。
熟门熟路,他走到自己曾经居住的那间破旧小屋门前。木门依旧是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门板,门侧墙根下,一道简单的粉笔记号清清楚楚留在石缝里。
记号是老鼠阿标留下的。
林凯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咚咚。”
屋内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闩咔嗒拨开,门向内拉开。
门后站着的正是老鼠阿标。
少年一身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短衫,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见习盗贼铁徽。看得出来,他真的拿着那笔银币踏踏实实找老手进修,顺利通过行会的见习盗贼考核,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职业凭证。
可此刻老鼠阿标站在门内,看见站在门口、身着城主府副管事劲衣,头戴宽檐官帽的林凯,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
曾经他们一同挣扎在贫民窟的泥淖之中,同为底层野贼。可短短时日过去,眼前的人已经是名震整个圣临城,被全城百姓称颂的幽影审判官,城主府手握实权的副管事,一夜荡平邪教地宫的强者;而自己,仅仅才堪堪摸上见习盗贼的门槛,依旧困在贫民窟这片泥地里打转。
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
阿标嘴唇翕动了几下,原本心中积攒了许多想要说的话,那些拜师学艺、想要投奔过来做手下的念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到最后,连开口请求追随的胆量都彻底消散,只剩下局促、自卑,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脑袋微微低下,不敢直视帽檐下那片阴影。
“凯......凯哥。”阿标的声音微微发涩。
林凯抬手,将头上宽檐官帽稍稍向上抬了抬,露出大半张脸庞,目光平静地望着昔日旧友,看着对方眼底那份浓烈的落差与自卑,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徽章拿到手了,做得不错。”林凯的声音平和,不带居高临下的傲慢。
阿标听见这句肯定,肩膀微微颤了颤,却依旧说不出想要投奔追随的话。现实的差距摆在眼前,如今的林凯,身边有归降的精英阶副手托雷,手握纠察五组整支官方人手,立下救城大功,威名传遍盟约疆域。自己一个刚刚入行的见习盗贼,在他眼中恐怕和普通流民没有多大区别,哪里还敢开口乞求成为对方的手下。
林凯看明白了他心底的挣扎,没有等他鼓起勇气说出那些自惭形秽的请求,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已经完成见习盗贼的考核,本事有了一点底子。只是你也看得出来,现在我手头要处理的案子、要操持的事务极多,我身边直接的位置并不适合你。”
阿标听见这话,脑袋垂得更低,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以为对方要就此拒绝自己。
“但是机会我依旧给你。”林凯话锋一转,“城西乱葬岗地宫,现在归我管辖。地宫那边,托雷在那边主持一应杂务,文书登记、物资清点、人手调度,各类杂活缺口很大。你直接去地宫,找托雷报到。先在他的手下做事,跟着学习管理事务、情报汇总,同时继续打磨潜行、开锁、痕迹甄别这些本事,一边做事一边继续提升自己的实力。”
阿标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亮起光。
“不止这些。”林凯目光望向贫民窟深处那些在泥泞街巷里流浪、挣扎求生的孩童,那些吃不饱饭,没有依靠,在街头苟活的小小身影,语气沉了几分,“贫民窟之中,有不少无父无母、四处流浪的幼童,吃不饱穿不暖,任由命运摆布,要么饿死冻死,要么被黑帮、歹人裹挟走上歪路。你在地宫做事之余,多在贫民窟周边走动,多留一份心思。但凡遇见心性尚可、身上透出几分潜力的孤苦幼童,就想办法把他们带回地宫安置。”
老鼠阿标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林凯。
林凯眼底掠过一丝长远的谋划:
“地宫之内环境特殊,暗影气息浓郁,正好适合潜行、暗杀类技艺的打磨。这些孩子,我打算亲自挑选、系统培养。不把他们丢进世俗帮派,不交给市井混混,由地宫供给他们吃食、住处,传授他们潜行、侦查、开锁、淬毒、追踪的本事。”
“未来,我要在那片黑暗的地底,亲手建立起一支只听命于我的隐秘力量——一支行走于阴影之中的杀手组织。他们,就是组织最初的种子。”
“记住,筛选务必谨慎,心性是第一位。暴虐嗜血之辈不要,天性歹毒的不要。只挑那些苦难之中依旧保有心性底色,骨子里坚韧的孩子。不要强行掳掠,愿意跟随前往地宫讨一条生路的,才可以带走。”
阿标听完这番话,心脏砰砰直跳,他才明白,自己要承担的不是简单跑腿打杂,而是要参与一桩如此宏大的长远布局。
“我......我记下了,凯哥。”阿标用力点头,眼神不再是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贫民窟野贼,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我会尽快收拾东西,动身前往乱葬岗地宫,去找托雷大人报到。寻访那些流浪孩童这件事,我会格外留心,严格按照你说的标准筛选。”
林凯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在地宫行事需要恪守的分寸,不要仗着关系肆意妄为,凡事听从托雷的统筹调度,遇到拿不准的大事,想办法给自己传递消息。
交代完毕,他没有在这间充满旧日回忆的破屋久留。重新把宽檐官帽拉下,再次遮住自己的面容,转身走出小屋。
小巷外,圣临城的喧嚣依旧遥遥传来,远处依旧隐约能听见酒馆方向,吟游诗人那一曲歌颂幽影审判官的歌谣,随风断断续续飘入巷中。
万千心绪沉淀识海,《寂魂定心诀》在体内缓缓流转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