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莫怀礼·暗查(下) (第2/2页)
他把文件贴在糖人旁边。一个文件,一个糖人,都在胸口。
他扣好衣裳。
走。
回军营。
莫怀礼走得快。军靴在石板上咚。咚,咚。
进了校尉府,穿过前院,后堂。
后堂的灯还亮着。萧云起没走,案上那份名单摊着,墨迹旁压了块镇纸——他在看那份卷宗,三十七人的名单。
莫怀礼走进来。
“找到了。”
萧云起抬头时笔尖还悬着。他没问在哪找的,只把案上名单往边上一推。
莫怀礼从怀里掏出文件,放在萧云起桌上。
萧云起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低头,翻文件。
第一页。
萧云起翻到第一页时,指节压在纸角,没立刻看,先闻了闻那股陈年墨味。
“第五研所·第三批……”
萧云起的手也停了。
他往下看。一页,两页,三页。眉间竖纹很深,更深了,深到像刀刻的。
他看完了,合上文件,抬头。
莫怀礼坐在对面,看着他。
“西域之乱,”萧云起的声音低,很沉,“不是平叛。”
“不是。”
“是猎材。”
莫怀礼没有说话。他点头。
两个人坐着,不说话。屋里静得反常,枣树的影投在窗纸,风动一下影子晃一下,谁也没抬眼。
桌上文件,朱红大印,镇国大将军府。
“裴桓知道。”莫怀礼说。
萧云起看着文件上的印。
“裴桓就是下令的人。”
又是沉默,很久。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的,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响。叶子沙沙,像有人在窗外踱步;莫怀礼听了两息,才放下心,是风不是人。
“我要上报。”莫怀礼说。
萧云起看着他。
“上报给谁?”
莫怀礼没有说话。
“裴桓管军方。军方的事他一支笔。太后不管军务,只管朝堂和内廷。天帝是孩子,十二岁,他看不懂这份文件。”
莫怀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无声。
“那怎么办?”
萧云起看着窗外。枣树。
萧云起看枣树,是在拖时间——他要把这份重,想出个能扛下去的法子。
“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莫怀礼看着他。
“等多少人会死?”
萧云起不说话。
莫怀礼也不说话。
两个人坐着,中间一份文件,朱红大印。大印红得扎眼,两个人谁也不去碰它,像怕一碰,纸里的字就要活过来。
窗外,风。枣树叶子。
莫怀礼站起来。腿有点僵,坐久了的,膝咯一声,像生了锈的旧门轴。他按了按怀里的糖人——兔子,硬的,给小满的——往外走。
“我先走了。”
“去哪?”
“回去。看看小满。”
萧云起的视线停在他身上。
莫怀礼走到门口。他停了,回头。
“云起。”
“我有个坏感觉。”
萧云起的眉间竖纹动了。
“什么?”
莫怀礼看着他。
“我觉得我活不到那个机会。”
屋子里安静了。
萧云起站起来。
“别胡说。”
莫怀礼笑了。圆脸,眯眼,眼睛眯成缝,和平时一样,和每天早上叫小满起床一样,和每天送小满到张姨家一样。
“我说说。别当真。”
他转身,走了。军靴在校尉府的石板上咚。咚,咚。
萧云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军服,肘部的补丁,浆硬的领子。那块补丁比别处厚,针脚密,怕磨破。
莫怀礼走到院子中间,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隔着衣裳按了按。糖人,兔子,硬的,还在;文件,贴着胸口,纸的边有点硌。
他走出校尉府。
路上。
日头偏西,街上的影拉长了,莫怀礼的影子投在石板,一点点往张姨家挪。街上人很多:商人,脚夫,妇人,孩子。
有卖糖人的,还是那家,老头还在,在画一个新的龙,盘着的。莫怀礼没有停,走了。
他经过一个面摊。面摊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在吃面,热气,白气,孩子的脸上油,嗦面嗦得响。莫怀礼看了一眼,走了——他想起小满也这样,喉头动了动,迈过了摊子。
他想……
小满今天吃的是什么?馄饨,张姨的馄饨。小满吃馄饨的时候不嚼皮,只嚼馅,皮含着,等化了吞。
他想起小满的笑,缺了门牙的笑,两个小揪揪,一翘一翘。上次她笑,缺牙的地方漏风,说话嘶嘶的;莫怀礼学给她听,她捂着嘴笑。
“爸爸。面凉了。”
“凉了就再热。”
莫怀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
莫怀礼。
他这一生没上过阵,却比许多上过阵的人,先摸到了那场大捷的底。圆脸,眯眼,军人,不是方术士,胸前没有方士牌。
怀里一份文件。一个糖人。
文件关于四十人,关于活体实验,关于西域,关于猎材。这十年,猎材从没停过;这份文件只是露头的一角,水下还沉着更多。
糖人兔子,琥珀色,透亮,给小满的。
一个死的东西。
一个活的东西。
都在胸口。文件硬,糖人脆,隔着内衣挨在一起。莫怀礼走一步,先是一沉,又是一轻。
一沉,是名单上三十几个名字。一轻,是怀里那个等着吃糖的孩子。
莫怀礼两种都想护住。
可这两样,一样比一样难。护住一个,是本事;护住两个,是命。
命这个东西,从来由不得人。
可莫怀礼偏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