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章、专列上多了一颗扣子 (第2/2页)

《王二姐思夫》。他最爱哼这个。声音很大。哈哈哈的。震得土墙掉灰。
　　
　　他叫韩志远。帅府卫队。跟了大帅三年。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五
　　
　　凌晨三点五十三分。北平前门东站。
　　
　　距离爆炸。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
　　
　　专列动了。
　　
　　煤烟从车头喷出来。黑烟裹着火星子。把整个前门东站的天都染黑了。二十节车厢咣当咣当地响。像一头老牛拉着破车。慢吞吞地往关外爬。
　　
　　张作霖躺在虎皮褥子上。没睡着。
　　
　　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手又摸到了兜里那颗扣子。铜扣子被他攥得发烫。上面“南满”两个字硌着他的手心。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他在八角台当土匪的时候。有个弟兄。姓什么叫什么他忘了。只记得那小子是朝鲜人。会说日本话。有一天那小子不见了。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小子是日本人的探子。
　　
　　他把那个弟兄杀了。
　　
　　用刀砍的。砍了七刀。砍完他把刀往地上一插。说了一句：“谁他妈再当探子。这就是下场。”
　　
　　三十年后。又有一个探子。在他身边。
　　
　　张作霖翻了个身。面朝车厢壁。车厢壁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关公骑马。那把青龙偃月刀画得歪歪扭扭。像一根烧火棍。
　　
　　他盯着关公看了一会儿。
　　
　　“关二爷。”
　　
　　他嘟囔了一句。
　　
　　“你要是显灵。就给我托个梦。”
　　
　　关公没托梦。
　　
　　但列车外面。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边。出现了一道白线。
　　
　　六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皇姑屯。三洞桥。
　　
　　距离爆炸。还有三十六分钟。
　　
　　东宫铁男的指头。已经按在了起爆钮上。
　　
　　他身边的观察哨正在用望远镜盯着铁轨尽头。
　　
　　“来了没有？”
　　
　　“没有。”
　　
　　“来了没有？”
　　
　　“没有。”
　　
　　“来了没有？”
　　
　　“来了。”
　　
　　一声哨响。
　　
　　东宫的手猛地一按。他没按。
　　
　　河本在他身后。一只手压住了他的手腕。
　　
　　“再等。”
　　
　　东宫急了。
　　
　　“为什么？”
　　
　　河本的眼睛盯着望远镜里那列越来越近的火车。嘴唇动了动。
　　
　　“过桥的不能只是第十节。”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经。
　　
　　“再等三秒。三秒之后。蓝钢车厢过桥。过了桥。就啥都晚了。”
　　
　　东宫的手又开始抖了。这一次他压不住了。
　　
　　他数着数。
　　
　　一。
　　
　　二。
　　
　　三。
　　
　　他按了下去。
　　
　　轰————！！！
　　
　　七
　　
　　爆炸的瞬间。有一样东西从炸烂的蓝钢车厢里飞了出来。
　　
　　是一颗铜扣子。
　　
　　它被爆炸的气浪抛到半空。在黎明的光里打了一个旋。然后落在铁轨旁边的碎石堆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铜扣子上刻着两个字：“南满”。
　　
　　它旁边三米远的地方。还躺着另一颗扣子。
　　
　　一模一样。
　　
　　同样刻着“南满”。
　　
　　同样沾着血。
　　
　　但这一颗。不是张作霖兜里的那一颗。
　　
　　张作霖兜里那颗扣子。是爆炸前三个小时。从他自己衣领里摸出来的。
　　
　　铁轨边这颗扣子。是爆炸前一分钟。从一个人的手指缝里掉出来的。
　　
　　那个人。穿着奉军军装。袖口绣着“帅府卫队”。
　　
　　他趴在碎石堆后面。看着张作霖的车厢被炸上天。他没有笑。他没有哭。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指缝里剩下的一颗扣子。也扔在了铁轨旁边。
　　
　　两颗扣子。
　　
　　一条人命。
　　
　　那个哼着二人转的人。往奉天方向走了。
　　
　　他口袋里。还有第三颗。
　　
　　八
　　
　　爆炸后五分钟。奉天驿前。日本旅馆二楼。
　　
　　一个人站在窗口。看着皇姑屯方向的黑烟。烟很大。黑黢黢的。像一根柱子。戳在天上。
　　
　　那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一道疤。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笑了。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然后他转过身。对屋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去。把棺材铺的周掌柜叫来。就说。有人要订棺材。柏木的。四寸独板。不上漆。”
　　
　　屋里的人应了一声。走了。
　　
　　那个人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他看着窗外的黑烟。烟还在往上冒。越来越粗。越来越黑。他哼起了二人转。
　　
　　《王二姐思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