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三章、棺材铺里的第三颗扣子 (第2/2页)
张学良盯着袁参议的脸。
“你怀疑他们?”
“我不敢说怀疑。我只是说——太巧了。”
张学良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回兜里。他走到窗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上有只乌鸦。哇哇叫了两声。
“町野武马。”
张学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爹叫他‘老町’。过年的时候还给他磕过头。”
他转过身来。对副官说。
“去查。查町野武马在天津站下车之后去了哪儿。查仪峨诚也现在人在哪。查他们每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跟日本军部有没有一根线连着。”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张学良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爆炸现场附近的村子。叫皇姑屯是吧?去问问。爆炸前后有没有人见过陌生人。尤其是——穿长衫的。戴礼帽的。下巴上有疤的。”
五
同一天下午。奉天驿前。一家日本旅馆二楼。
仪峨诚也坐在榻榻米上。左胳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两个坑。爆炸的时候他坐在张作霖隔壁的车厢。车厢被冲击波掀起来。他从窗户里甩了出去。落在铁轨边的泥地里。皮外伤。真的是皮外伤。
但他三天没睡好觉。
他一闭眼。就看见那颗扣子。
爆炸前二十分钟。他蹲在张作霖的车厢门口。帮大帅整理领口。大帅的衣领翻着。里面衬着一层细绒布。他的手伸进去理平绒布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小东西。硬邦邦的。圆溜溜的。他摸了一下。指头肚上感觉到了两个字。
南满。
他没拿出来。他把绒布按平了。把领口翻好。站起来。对大帅说。
“好了。”
然后他退到隔壁车厢。坐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把裤子蹭湿了一片。
那颗扣子是谁塞的?什么时候塞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制服扣子少了一颗。三天前少的。在北平前门东站。专列出发前一夜。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制服上第二颗扣子没了。他以为是线松了。掉了。没在意。
直到他在大帅的衣领里摸到那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和他丢的那颗。一模一样。
六
仪峨诚也的脑子像一锅开水。咕嘟咕嘟地翻。他的制服挂在旅馆衣柜里。他走过去。把制服拿出来。翻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空的。线头还在。断口齐齐整整。不是磨断的。是被人剪的。
谁剪的?
他的房间只有一个人能进。他的助手。一个叫小林正二的年轻人。跟他三年了。小林是日本鹿儿岛人。说话带口音。做事仔细。从不出错。
仪峨诚也把制服扔在床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有人上楼了。脚步声很轻。穿的是布鞋。不是木屐。
门被推开。
小林正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先生。吃点东西吧。”
仪峨诚也看着小林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三年。每天看。看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今天。他觉得那张脸有点不对。
笑得太自然了。
爆炸死了那么多人。大帅死了。吴督军死了。满车厢的人非死即残。你端着一碗粥。笑出两颗虎牙?
“小林。”
仪峨诚也说。
“我的制服扣子。是你剪的吧。”
小林的笑没变。他把托盘放在矮桌上。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先生。您说什么呢?”
“我说——我的制服扣子。是你剪的。你把扣子塞进了大帅的衣领。你在告诉关东军。大帅坐的是哪节车厢。第十节。蓝钢。左三窗。”
小林的虎牙露着。嘴唇没动。
“先生。您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仪峨诚也没说话。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榻榻米上。烫出一个黑点。窗外。奉天城的屋顶连成一片。灰扑扑的。像一片乱葬岗。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漆的。刀柄缠着麻绳。
“小林。”
他说。
“你走吧。回鹿儿岛去。种地。别再来中国了。”
小林站起来。鞠了一躬。
“先生。我不走。”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硬邦邦的。像两颗石头。
“先生。您知道的太多了。”
七
那天晚上。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关了门。吹了灯。躺在后屋的炕上。他睡不着。那三摞银元在柜子里锁着。但他总觉得银元上的血味儿能渗出来。渗到木头里。渗到空气里。
半夜。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
周掌柜披上衣裳。摸黑走到门口。
“谁?”
门外没有声音。
他又问了一遍。
“谁?”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周掌柜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很亮。照得街上白晃晃的。门口没人。他低头一看——
门槛上放着一颗扣子。
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周掌柜把扣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白天买棺材的那个人。下巴上的疤。笑起来像蜈蚣爬。那个人说棺材别上漆。木头啥样。就啥样。
周掌柜把扣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铜的。硬的。硌牙。他吐出来。放在掌心里看。扣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比“南满”两个字小得多。白天没看见。
小字是:“第十节。第二排。左三。”
周掌柜的脸白了。他把扣子揣进裤兜里。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炕上。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哆嗦。
他想起白天那个人说的话。棺材是给我自己买的。
给自己买棺材的人。还活着。
那口棺材。是给谁准备的?
八
第二天早上。周掌柜打开门。发现门槛上又放了一样东西。不是扣子。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像。寥寥几笔。但轮廓清楚。一个穿长衫的人。戴礼帽。下巴上一道疤。
人像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在找第三颗扣子。”
“第三颗扣子在谁手里。谁就得死。”
周掌柜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坑里烧了。他看着纸烧成灰。烟从灶口冒出来。飘上烟囱。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口柏木棺材的盖子翻过来。拿刨子刨掉了一层。棺材盖的内侧。露出一行刻字。是他自己三天前偷偷刻的。刻的时候他没想清楚为什么刻。就是手痒。
那行字是:
“杀张作霖者。非日本人。”
周掌柜看着这行字。拿刨子把它刨掉了。木屑落了一地。像雪。
但刨不掉的。是他心里的那个念头。
不是日本人?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