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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十章、老龟

第一卷,第二十章、老龟 (第1/2页)

第一卷·第二十章老龟
  
  一
  
  雨还在下。
  
  沈醉站在自家门口。手插在兜里。攥着枪。毛人凤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瘦高个。戴眼镜。镜片上全是水。中山装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不打伞。他不躲雨。他就站在那儿。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往前迈了一步。
  
  “沈醉。你手里那颗零号扣子。是我放进去的。”
  
  沈醉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
  
  “不是贾金南那颗。是赵理君手里那颗。”
  
  毛人凤又往前迈了一步。雨顺着他的眼镜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像钟摆。
  
  “赵铁桥的零号扣子。是我爹的。”
  
  沈醉的瞳孔缩了。
  
  “你爹?”
  
  毛人凤笑了。沈醉第一次看见毛人凤笑。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我爹叫毛善余。跟你一样。在江山县衙当文书。民国十三年。他去了湖州。投了王亚樵。当了浙江别动队的书记官。结拜那天。他在场。供桌上的五颗扣子。是他摆的。酒碗里那颗‘零’。是他放的。”
  
  沈醉的嘴唇白了。
  
  “他为什么放?”
  
  “因为有人让他放的。那个人给了他五十块大洋。让他把一颗铜扣子放进酒碗里。他放了。他不知道那颗扣子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放完之后。王亚樵和戴笠的眼神都变了。王亚樵的笑没了。戴笠的脸黑了。”
  
  “那个人是谁?”
  
  “戴笠。”
  
  二
  
  雨声很大。沈醉站在雨里。手在抖。他看着毛人凤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年。从来是平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死水。但今天。那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戴笠让我爹放扣子。戴笠让我爹看着。戴笠让我爹记住谁喝了酒。谁没喝酒。”
  
  “谁没喝?”
  
  “胡抱一没喝。王亚樵没喝。胡宗南没喝。戴笠自己没喝。四个人。谁都没喝。因为酒是黑的。黑的像血。”
  
  “然后呢?”
  
  “然后戴笠让我爹把扣子收回去。我爹收了。他把扣子带回了江山。藏在老家的墙缝里。藏了十年。”
  
  毛人凤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手帕是灰的。湿的。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沈醉手里的那颗是真的。毛人凤手里这颗也是真的。
  
  两颗“零号扣子”。赵铁桥一颗。毛善余一颗。
  
  “结拜那天。供桌上摆着五颗扣子。一颗‘零’在酒碗里。另外四颗摆在四个碗底下。王亚樵碗底下是‘一’。戴笠碗底下是‘二’。胡宗南碗底下是‘三’。胡抱一碗底下是‘四’。我爹摆的。他记得。”
  
  “那‘五’呢?”
  
  “没有‘五’。扣子只有五颗。一颗‘零’。四颗一到四。五个人。五颗扣子。四个人喝了酒。但酒是黑的。谁都没喝。第五个人没喝酒。第五个人是我爹。他站在旁边。他看着。他记住了。他把‘零’带回了家。”
  
  沈醉的脑子在转。转得飞快。
  
  “戴笠知道吗?”
  
  “戴笠不知道。戴笠以为我爹把‘零’交给他了。我爹交了一颗假的。铜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但那是假的。真的在我爹手里。”
  
  “戴笠把假‘零’放在赵铁桥手心里。赵铁桥死了。赵铁桥手心里的假‘零’被赵理君拿走了。赵理君以为是真的。”
  
  “对。”
  
  “那贾金南手里那颗呢?”
  
  “贾金南那颗。是赵理君给他的。赵理君以为是真的。贾金南也以为是真的。但都是假的。只有我爹手里这颗是真的。”
  
  沈醉攥紧了手里的扣子。铜的。凉的。他看着毛人凤手里的扣子。两颗。都是真的?还是只有一颗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你手里那颗是真的?”
  
  毛人凤把扣子翻过来。背面刻着“零”。但“零”字旁边。还有一行字。沈醉凑近看。那行字是:
  
  “毛善余。民国十三年。湖州。”
  
  “赵铁桥那颗背面刻的是‘赵铁桥。民国十三年。湖州’。我爹这颗刻的是‘毛善余’。两个人的名字。两颗扣子。都是真的。戴笠手里的那颗。刻的是‘戴笠’。但戴笠那颗。我爹没给他。我爹给他的是空的。没刻字的。”
  
  沈醉的嘴唇在抖。
  
  “你爹把戴笠那颗扣子留下了。”
  
  “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毛人凤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他看着沈醉的眼睛。
  
  “因为戴笠死了。因为赵理君死了。因为贾金南死了。因为所有知道‘零号扣子’的人。都死了。”
  
  “除了你。”
  
  “除了我。”
  
  “还有我。”
  
  “对。还有你。”
  
  三
  
  沈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自家门板上。门板湿的。凉的。他攥着枪。枪口对着毛人凤的胸口。但他知道。毛人凤不怕。毛人凤要是怕。就不会站在这里。
  
  “毛人凤。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
  
  “你需要知道。第三只手是谁。”
  
  沈醉没说话。他看着毛人凤的脸。雨从毛人凤的眼镜上淌下来。淌到下巴。滴在地上。毛人凤不擦。他就让雨淋着。
  
  “第三只手。”
  
  毛人凤说。
  
  “不是我。”
  
  “不是你?”
  
  “我爹是第五个人。赵铁桥是第三只手。戴笠利用赵铁桥。赵铁桥利用我爹。我爹是棋子。赵铁桥也是棋子。真正的手。是戴笠。”
  
  沈醉的手抖了一下。
  
  “戴笠?”
  
  “戴笠让我爹放扣子。戴笠让我爹看着。戴笠让我爹记住谁没喝酒。戴笠知道王亚樵没喝。戴笠知道胡宗南没喝。戴笠知道胡抱一没喝。戴笠自己也没喝。因为酒是黑的。谁喝了谁死。但戴笠想杀的不是王亚樵。不是胡宗南。不是胡抱一。他想杀的是赵铁桥。”
  
  “为什么?”
  
  “因为赵铁桥是皇姑屯的军需官。赵铁桥经手了二百五十公斤炸药。赵铁桥知道炸药去了哪儿。赵铁桥活着。戴笠就睡不着觉。所以戴笠借王亚樵的手杀了赵铁桥。赵铁桥死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颗假扣子。戴笠放的。戴笠以为那颗扣子是真的。其实真的在我爹手里。”
  
  沈醉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雨打在他脸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十年。十年了。他从皇姑屯查到梧州。从梧州查到岱山。他以为是日本人。以为是张宗昌。以为是韩复榘。以为是戴笠。以为是毛人凤。他查了十年。查来查去。查到了戴笠。戴笠死了。但戴笠的手还在。那只手。从皇姑屯伸到岱山。伸了十八年。
  
  四
  
  毛人凤往前迈了最后一步。他站在沈醉面前。低头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亮的。像两颗石头。硬的。冷的。
  
  “沈醉。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不知道。”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戴笠死了。军统局要散了。郑介民要当局长。唐纵要当局长。他们谁当局长。我都不会死。但我会被踢出去。踢到一边。踢到没人记得的地方。我不甘心。我忍了十年。我等了十年。我进去的时候四十岁。我当了十年秘书。戴笠打我耳光。我笑。戴笠骂我。我笑。戴笠把我当空气。我笑。我笑了十年。现在戴笠死了。该我笑了。”
  
  沈醉抬起头。看着毛人凤的脸。那张脸还是平静的。温和的。但嘴角往上翘着。像一只龟。一只老龟。趴在泥里。等了一百年。等猎物走到嘴边。然后张嘴。一口。
  
  “你要当局长。”
  
  “对。”
  
  “你要我帮你。”
  
  “对。”
  
  “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戴笠是第三只手。你知道赵铁桥是替罪羊。你知道我爹是棋子。你知道这些。如果传出去。军统局就完了。戴笠的名声完了。蒋委员长的面子完了。军统局的脸完了。你也完了。我也完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
  
  毛人凤弯下腰。凑到沈醉耳边。声音很轻。轻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沈醉。你帮我当上局长。我让你活着。你帮我当上局长。我把真的‘零号扣子’给你。你把扣子交给蒋委员长。你说是从赵理君那儿搜出来的。你说赵理君是第三只手。赵理君死了。死无对证。蒋委员长信了。你立功了。你升官了。我当局长了。戴笠的名声保住了。军统局的脸保住了。所有人都活着。”
  
  “除了赵理君。”
  
  “赵理君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他。”
  
  沈醉蹲在地上。雨灌进他的领子里。凉的。他攥着枪。枪口垂着。他看着毛人凤的脸。那张脸。笑了十年。忍了十年。等了十年。现在。他等到了。
  
  沈醉想起一件事。戴笠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他像一只龟。”戴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没光。戴笠知道毛人凤像龟。戴笠知道毛人凤在等。但戴笠没想到。毛人凤等到的。是他的死。
  
  五
  
  沈醉站起来了。他把枪收起来。插回兜里。他看着毛人凤。
  
  “好。我帮你。”
  
  毛人凤笑了。这一次。他的眼睛也笑了。亮的。但那种亮。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沈醉。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毛人凤转过身。往雨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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