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九章、忍等狼 (第2/2页)
沈醉抬起头。看着毛人凤的脸。那张脸还是平静的。温和的。但嘴角往上翘着。像一只龟。一只老龟。趴在泥里。等了一百年。等猎物走到嘴边。然后张嘴。一口。
“你要当局长。”
“对。”
“你要我帮你。”
“对。”
“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戴笠是第三只手。你知道赵铁桥是替罪羊。你知道我爹是棋子。你知道这些。如果传出去。军统局就完了。戴笠的名声完了。蒋委员长的面子完了。军统局的脸完了。你也完了。我也完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
毛人凤弯下腰。凑到沈醉耳边。声音很轻。轻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沈醉。你帮我当上局长。我让你活着。你帮我当上局长。我把真的‘零号扣子’给你。你把扣子交给蒋委员长。你说是从赵理君那儿搜出来的。你说赵理君是第三只手。赵理君死了。死无对证。蒋委员长信了。你立功了。你升官了。我当局长了。戴笠的名声保住了。军统局的脸保住了。所有人都活着。”
“除了赵理君。”
“赵理君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他。”
沈醉蹲在地上。雨灌进他的领子里。凉的。他攥着枪。枪口垂着。他看着毛人凤的脸。那张脸。笑了十年。忍了十年。等了十年。现在。他等到了。
沈醉想起一件事。戴笠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他像一只龟。”戴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没光。戴笠知道毛人凤像龟。戴笠知道毛人凤在等。但戴笠没想到。毛人凤等到的。是他的死。
五
沈醉站起来了。他把枪收起来。插回兜里。他看着毛人凤。
“好。我帮你。”
毛人凤笑了。这一次。他的眼睛也笑了。亮的。但那种亮。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沈醉。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毛人凤转过身。往雨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手里那颗‘零号扣子’。是假的。”
沈醉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颗扣子。他掏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零”。但没有名字。没有“赵铁桥”。没有“毛善余”。光秃秃的。只有一个“零”字。
“真的在我手里。”
毛人凤说。
“赵理君手里那颗是我放的。贾金南手里那颗也是我放的。都是假的。真的只有一颗。我爹的。我爹留给我的。”
他走了。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消失在雨里。
沈醉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假扣子。雨打在他脸上。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假的。他攥了十年。查了十年。死了九个人。到头来。是一颗假的。
他把假扣子扔出去。扔进雨里。扣子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落在水洼里。叮。滚了两圈。停了。
沈醉转身。推开门。走进去。他把湿衣裳脱了。换了一件干的。然后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写在他自己的笔记本上。那行字是:
“第三只手。是戴笠。第五个人。是毛善余。零号扣子。在毛人凤手里。真相。没人信。”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窗口。雨还在下。南京的雨。他想起一件事。皇姑屯。岱山。困雨沟。那条沟里。戴笠的脸朝下。右手举着。攥着拳头。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那颗扣子。是假的。毛人凤放的。戴笠到死都不知道。他手心里的“十号扣子”。是毛人凤换过的。
沈醉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真的那颗。在毛人凤手里。他会拿回来的。
雨还在下。
毛人凤的龟壳底下。那颗真的零号扣子。正等着下一个猎物。
六
第二天。早上八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毛善余”。民国十三年。湖州。真的零号扣子。他爹的。他攥了二十年。从江山到南京。从湖州到军统局。他攥了二十年。
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
“毛人凤。什么事?”
“少帅。戴笠死了。他手心里有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真的‘十’。在我这儿。赵理君手心里那颗。是假的。贾金南手里那颗。也是假的。真的。都在我这儿。”
张学良沉默了三秒钟。
“毛人凤。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人。”
“谁?”
“韩德厚。奉天。大东门里。照相馆。他手里有真的第九颗。真的第十颗。真的第十一颗。十二颗。十三颗。都在他手里。”
张学良的声音变了。变尖了。变硬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二十年。从湖州查到皇姑屯。从皇姑屯查到岱山。我爹是第五个人。赵铁桥是第三只手。戴笠是胳膊。王亚樵是刀。张宗昌是刀。阮玲玉是刀。刘维周是刀。所有人都是刀。只有一个人。是握刀的手。”
“谁?”
“韩德厚。”
七
同一天。中午。奉天。大东门里。韩记照相馆。
韩德厚坐在暗房里。红灯亮着。搪瓷盘里泡着一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正在显影。模模糊糊的。他低头看着相纸。手在抖。
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很轻。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一个人走进照相馆。掀开帘子。走进暗房。
韩德厚没回头。
“你来了。”
“我来了。”
那个人站在暗房门口。灰布长衫。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
韩德厚把搪瓷盘放下。慢慢转过身。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晚。”
“路上耽搁了。”
“扣子带了吗?”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三”。
韩德厚低头看了一眼扣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第十三颗。张作霖。棺材盖上的名字。我刻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韩德厚从兜里掏出另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他放在柜台上。跟“十三”并排。
“零号扣子。我留了二十年。现在。物归原主。”
那个人把两颗扣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韩德厚。你儿子的事。对不起。”
韩德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搪瓷盘里那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已经显影完了。是一个年轻人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韩志远。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