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九章、铁轨下面 (第2/2页)
他爹死了。死在皇姑屯。死在铁轨旁边。死在那颗扣子上面。他爹埋了五颗扣子。第五颗。留给他的。他爹知道。他会来挖。
张学良站起来。把扣子揣进兜里。他转过身。看着韩志远。
“韩志远。你哥的底片盒里。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你的名字。你哥留给你的。你哥说。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留给第三只手的。第三只手。是我的手。你哥说的对。我爹的死。跟我有关。我的军需处。我的手下。经手了炸药。炸了我爹。我爹知道。他埋了扣子。留给我。让我知道。让我查。”
韩志远没说话。他看着他。手电筒的光照在张学良脸上。张学良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看着他爹埋扣子的地方。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往铁轨那头走。
“少帅。您去哪?”
“回北平。我要查。查我的军需处。查每一个经手过炸药的人。查他们。从营长到马弁。一个都别放过。”
四
同一天。上午八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第一样。他爹埋在铁轨下面的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第二样。戴笠送来的两颗真扣子。刻着“张作霖”和“吴俊升”。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第三样。韩志远他哥的底片盒。里面是三十七张底片。三十六张脸。一张空底片。
他把三样东西排成一排。铜的。圆的。五颗扣子。五个名字。五条命。他拿起第五颗。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的手。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但他爹刻了一个字。刻在扣子上。刻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
他放下扣子。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扣子挖到了?”
“挖到了。第五颗。我爹的。”
“好。”
“戴笠。我问你一件事。”
“少帅请说。”
“皇姑屯的炸药。从我的军需处出去。经手人刘维周。签字的人是谁?账本上还有第二个人的笔迹。你查过没有?”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账本上第二个人的笔迹。我查过。那个人。姓韩。”
张学良的瞳孔缩了。
“姓韩?”
“对。姓韩。韩志远。你的副官。帅府卫队。左手缺小指。”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他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韩志远。想起韩志远在帅府卫队待了三年。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但韩志远也在账本上签过字。韩志远不是叛徒。但韩志远签过字。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他爹死了。
“戴笠。韩志远。他签了字?”
“对。他签了。他哥死了。他顶了他哥的名字。进了军统。进了帅府卫队。他签了字。他不想签。但毛人凤逼他。毛人凤说。你不签。你爹就死。你签了。你爹活着。韩志远签了。他签了字。炸药出去了。你爹死了。”
张学良的腿软了。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他爹知道。他爹知道韩志远签了字。他爹知道韩志远是棋子。他爹知道。但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
五
同一天。上午十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毛人凤。韩志远签了字。你逼的。”
毛人凤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知道了。”
“我知道了。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我爹死了。你逼的。你让韩志远签了字。你让炸药出了库。你让刘维周跑了。你杀了町野。你杀了仪峨。你杀了韩志远他哥。你杀了刘维周。你杀了张宗昌。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你。”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了。
“少帅。您说的对。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我。但您忘了。您手里那颗‘五’。是您爹留给您的。您爹知道。您爹知道您的手下有问题。您爹知道。但他没说。他埋了扣子。留给您。让您查。让您知道。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知道。第三只手。是您的手。您的手下。您的军需处。您的炸药。您的手。少帅。您的手上。沾着您爹的血。”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他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的手。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颗扣子。刻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他爹知道。他爹知道他的军需处有问题。他爹知道他的手下有内鬼。他爹知道。但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
“毛人凤。你他妈的——”
“少帅。您别骂。您听我说。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您爹死了。但韩志远不是叛徒。您爹知道。您爹埋了扣子。留给您。让您查。让您知道。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知道。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
毛人凤停住了。
“掉到第五颗的时候。怎么样?”
“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您的手。少帅。”
电话挂了。
张学良拿着听筒。听了十秒钟的忙音。嘟。嘟。嘟。他把听筒放下。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一根不少。但他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那只手。是第三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