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章、签字的人 (第2/2页)
“毛人凤。你跟了我十年。我打你。你笑。我骂你。你笑。我把你当空气。你笑。你笑了十年。我知道你在等。等什么?等我死。等戴笠死。等军统局散。等你自己坐这把椅子。”
毛人凤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你没等到。我还没死。韩志远还活着。张学良知道了真相。你换扣子的事。你逼韩志远的事。你杀韩志远他哥的事。我都记着。我等着。”
四
毛人凤站了三秒钟。然后他鞠了一躬。标准。九十度。像日本人那样。他直起身。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
戴笠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手里的扣子。“张作霖”。“毛”。“韩”。“戴”。他攥紧了。他想起韩志远。想起韩志远在帅府卫队待了三年。每天给张学良端茶。每天给张学良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但他也在赎罪。他签了字。炸药出去了。张作霖死了。他赎了三年的罪。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王亚樵。想起湖州。想起结拜。想起那句话。“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自己的扣子。他死的时候。会攥在手心里。
五
同一天。下午四点。南京。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电话。黑色的。拨号盘上沾着灰。他拿起听筒。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哑的。像哭过。
“喂。哪位?”
“毛人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毛秘书。什么事?”
“韩志远。张学良知道了。账本。签字。你哥。弹片。他都知道了。”
韩志远沉默了三秒钟。
“你想让我死?”
“不。我不让你死。我让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活着。你活着。张学良就恨我。你活着。张学良就知道。是我逼你签了字。是我杀了你哥。是我换了扣子。是我杀了町野。杀了仪峨。杀了刘维周。杀了张宗昌。你活着。张学良会来找我。他会来杀我。他会……”
“他会什么?”
“他会把你当棋子。他会用你来对付我。他会让你作证。让你把一切都说出来。让你把账本。底片盒。第三十七张底片。都交给蒋委员长。交给报馆。交给所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会死。戴笠会死。军统局会散。张学良会赢。”
韩志远沉默了很久。
“毛人凤。你是一条蛇。”
“我不是蛇。我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我等了十年。现在。该我咬了。”
六
那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韩志远签了字。账本上有他的名字。毛人凤逼的。他哥死了。弹片扎进后脑勺。韩志远活着。他在张学良身边。他手里有底片盒。有第三十七张底片。有毛人凤的名字。”
“第六颗扣子。在韩志远手里。”
“第七颗扣子。在戴笠手里。”
“第八颗扣子。在王亚樵手里。”
“第九颗扣子。在梧州。第十颗扣子。在岱山。”
“还有三颗。在我手里。”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空的。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
七
同一天深夜。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夜。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毛人凤。韩志远签了字。你逼的。我爹死了。你逼的。”
毛人凤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知道了。”
“我知道了。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我爹死了。你逼的。你让韩志远签了字。你让炸药出了库。你让刘维周跑了。你杀了町野。你杀了仪峨。你杀了韩志远他哥。你杀了刘维周。你杀了张宗昌。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你。”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了。
“少帅。您说的对。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我。但您忘了。您手里那颗‘五’。是您爹留给您的。您爹知道。您爹知道您的手下有问题。您爹知道。但他没说。他埋了扣子。留给您。让您查。让您知道。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知道。第三只手。是您的手。您的手下。您的军需处。您的炸药。您的手。少帅。您的手上。沾着您爹的血。”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他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的手。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颗扣子。刻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他爹知道。他爹知道他的军需处有问题。他爹知道他的手下有内鬼。他爹知道。但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
“毛人凤。你他妈的——”
“少帅。您别骂。您听我说。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您爹死了。但韩志远不是叛徒。您爹知道。您爹埋了扣子。留给您。让您查。让您知道。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知道。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
毛人凤停住了。
“掉到第五颗的时候。怎么样?”
“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您的手。少帅。”
电话挂了。
张学良拿着听筒。听了十秒钟的忙音。嘟。嘟。嘟。他把听筒放下。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一根不少。但他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那只手。是第三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