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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六章、照相棺里的暗格

第二卷,第十六章、照相棺里的暗格 (第2/2页)

“韩德厚。你儿子。韩志远。他签了字。炸药出去了。张作霖死了。他哥死了。他活了。他赎了三年罪。他每天给张学良端茶。每天给张学良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他等到了。张学良知道了。戴笠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但谁都没动。谁都在等。等第四个人动。第四个人动了。是我。毛人凤。我咬人了。咬的第一个人。是韩志远。咬的第二个人。是你。咬的第三个人。是戴笠。咬的第四个人。是张学良。”
  
  韩德厚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毛人凤。你咬吧。你咬了十年。你咬到的。都是假的。真的‘十’。在张学良手里。你咬不到。”
  
  四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赵四刚从奉天回来。他站在张学良面前。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我拿到了。真的‘十’。暗格。第三块砖。往下数第四行。从左往右第七块。韩德厚刻的。留了四年。”
  
  张学良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真的。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韩志远”。韩德厚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戴笠。赵四拿到了。真的‘十’。韩德厚刻的。留了四年。藏在暗格里。第三块砖。往下数第四行。从左往右第七块。”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韩德厚呢?”
  
  “失踪了。赵四说。昨晚两个人进了照相馆。一个人提走了布包。一个人空手出来。韩德厚不见了。他可能被毛人凤的人带走了。”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他挂了。
  
  “少帅。毛人凤抓了韩德厚。他要真的‘十’。但赵四拿走了。真的‘十’在您手里。毛人凤手里那颗。是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都是假的。真的。在您手里。”
  
  “戴笠。我手里这颗‘十’。是真的?”
  
  “真的。韩德厚刻的。留了四年。藏在暗格里。赵四拿的。真的。”
  
  “那韩德厚呢?他怎么办?”
  
  “少帅。韩德厚在毛人凤手里。毛人凤会审他。会打他。会逼他交出真的‘十’。但真的‘十’在您手里。韩德厚交不出来。毛人凤会杀他。”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戴笠。你去救他。”
  
  “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我。他会把韩德厚转移。他会把韩德厚杀了。少帅。你听我说。你现在派人去南京。不要进军统局。不要惊动任何人。守在军统局后门。守在地下室的通风口。守在排气管道旁边。毛人凤审韩德厚。韩德厚会喊。会叫。会敲管道。你听见了。你就知道他在哪。”
  
  “戴笠。你怕毛人凤?”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让他赢。”
  
  五
  
  同一天。下午两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地下一层。暗室。
  
  韩德厚坐在水泥地上。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他靠着墙。墙是水泥的。凉的。湿的。墙上有水珠。他眯着眼。看着黑暗。暗室里没有灯。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黄的。细的。像一根线。他盯着那根线。盯了很久。他想起他儿子。想起韩志远。想起他趴在病床上。脸朝下。嘴里全是血。他活着。他赎了三年罪。他每天给张学良端茶。每天给张学良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他等到了。他等到了。
  
  他敲了敲地面。咚咚。咚咚。两声。他的手指头肿了。指甲劈了。敲在水泥地上。钻心疼。但他还是敲了。咚咚。咚咚。他听见了。排气管道里。有回音。从上面传下来的。很轻。但他听见了。有人在敲管道。咚咚。咚咚。两声。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赵四听见了。张学良知道了。戴笠知道了。有人知道他在哪。有人会来救他。
  
  六
  
  同一天。下午四点。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韩志远趴在病床上。右手攥着那颗假“十”。他攥了一整天。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盯着扣子上的“五”字。盯了一整天。他终于看出来了。那个字是“五”。不是“十”。他哥刻了一个“五”字。他看了三年。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他爹手里。
  
  门开了。张学良走进来。灰布棉袍。旧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他走到病床前。蹲下来。看着韩志远的眼睛。韩志远的脸肿着。颧骨青了一块。嘴角裂着。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包。但他笑着。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少帅。我爹。他没事吧?”
  
  张学良攥着韩志远的手。韩志远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韩志远。赵四拿到了。真的‘十’。你爹刻的。留了四年。藏在暗格里。第三块砖。往下数第四行。从左往右第七块。”
  
  韩志远的眼睛湿了。
  
  “我爹。他刻的。他留了四年。他等一个人来拿。那个人。是第三只手。”
  
  “韩志远。你爹在毛人凤手里。毛人凤会审他。会打他。会逼他交出真的‘十’。但真的‘十’在赵四手里。在北平。在我手里。你爹交不出来。毛人凤会杀他。”
  
  韩志远攥紧了张学良的手。攥得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救我爹。”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下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
  
  “韩志远。你听我说。毛人凤抓了你爹。他要真的‘十’。但真的‘十’在我手里。你爹交不出来。毛人凤会杀他。但我们不能去救。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我们。他会把你爹转移。他会把你爹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你听我说。赵四已经去了。他蹲在军统局后门。守在地下室的通风口。守在排气管道旁边。毛人凤审你爹。你爹会喊。会叫。会敲管道。赵四听见了。就知道他在哪。就知道了。我们就去救他。”
  
  韩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枕头上。湿了一片。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到枕头上。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蹲在暗房里。红灯亮着。搪瓷盘里泡着相纸。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颗扣子。刻在暗格里。留给他的。让他活着。让他赎罪。让他找到第三只手。
  
  七
  
  那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韩德厚被抓了。在南京。军统局。地下一层。暗室。他敲了管道。咚咚。咚咚。赵四听见了。张学良知道了。戴笠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但谁都没动。谁都在等。等第四个人动。”
  
  “真的‘十’。在赵四手里。在北平。在张学良手里。”
  
  “第六颗扣子。在韩志远手里。”
  
  “第七颗扣子。在戴笠手里。”
  
  “第八颗扣子。在王亚樵手里。”
  
  “第九颗扣子。在梧州。第十颗扣子。在岱山。”
  
  “还有三颗。在我手里。”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空的。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
  
  八
  
  同一天深夜。南京。戴笠公馆。书房。
  
  戴笠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翻过来看。一颗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张作霖”。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一颗背面刻着“三”。旁边刻着“吴俊升”。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
  
  三颗扣子。三个名字。三个人。三只手。
  
  戴笠把扣子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交少帅。”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明天。明天早上。他把信封交给贾金南。贾金南送到北平。张学良打开信封。看见扣子上的字。看见“戴”字。看见“毛”字。看见“韩”字。张学良会怎么想?他会信谁?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夜。他想起王亚樵。想起王亚樵手心里的第八颗扣子。想起王亚樵死之前说的那句话。“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戴笠攥紧了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自己的扣子。他死的时候。会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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