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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七章 、零号扣子

第三卷·第七章 、零号扣子 (第2/2页)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她挂了。
  
  “少帅。第十二颗。在谁手里?”
  
  “在岱山。戴笠手里。”
  
  四
  
  同一天。凌晨四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一颗一颗地排。第一颗。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第二颗。“二”。“吴俊升”。第三颗。“三”。“刘维周”。第四颗。“四”。“张宗昌”。第五颗。“五”。“仪峨诚也”。五颗扣子。排成一排。像五只眼睛。看着他。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五颗。都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毛秘书。什么事?”
  
  “韩志远。你赢了。”
  
  “我赢了。”
  
  “你替你哥报了仇。”
  
  “我替我哥报了仇。”
  
  “你替阮玲玉报了仇。”
  
  “我替阮玲玉报了仇。”
  
  “你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
  
  “我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
  
  “你赢了。你才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是韩志远。我哥叫韩志远。我顶了我哥的名字。我进了军统。进了帅府卫队。我在张学良身边待了三年。我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我笑。我说话。我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我在等。等我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我等到了。”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韩志远。你手里有三颗真的。真的零号。真的‘一’。真的‘二’。三颗。都在你手里。你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是韩志远。我哥叫韩志远。我顶了我哥的名字。我活下来了。我赎了三年罪。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阮玲玉。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赢了。我替我哥报了仇。”
  
  毛人凤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凌晨。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韩志远。你赢了。你替你哥报了仇。你替阮玲玉报了仇。你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你赢了。你才是第三只手。”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五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凌晨。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着那些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五
  
  同一天。早上六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六”。一颗“八”。一颗“十”。一颗“十”。四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晨。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但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我手里有四颗真的。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您手里有四颗真的。老周手里有一颗真的。十一颗真的。都在。只有一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赢了。”
  
  “少帅。我赢了。但我还没完。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报复。他们会来杀我。”
  
  “我知道。所以你要小心。你不要出门。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得活着。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早晨。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四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六
  
  同一天。早上八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客厅。
  
  唐季珊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是今天的《大公报》。头版。标题是:
  
  “唐季珊与日本人交易内幕——阮玲玉揭露真相”
  
  他攥着。指头沾了黑。他把报纸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标题。正文。阮玲玉的名字。唐季珊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南满铁路株式会社。三万块大洋。三次见面。虹口。法租界。公共租界。替日本人写小报。替日本人骂阮玲玉。替日本人杀阮玲玉。
  
  他的脸白了。嘴张着。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他攥着报纸。手在抖。抖得报纸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晨。灰蒙蒙的。弄堂里有人倒马桶。刷马桶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水里拖东西。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戴局长。《大公报》头版。阮玲玉揭露了我跟日本人的交易。我完了。您救我。”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在阮玲玉手里。你完了。你救不了自己。但你可以救别人。”
  
  “救谁?”
  
  “救阮玲玉。你告诉她。毛人凤手里有假的‘十’。真的‘十’。在张学良手里。在阮玲玉手里。在韩志远手里。十一颗真的。都在。只有一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告诉她。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她就赢。”
  
  唐季珊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戴局长。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毛人凤手里五颗假的。我手里一颗真的。张学良手里四颗真的。阮玲玉手里四颗真的。韩志远手里三颗真的。老周手里一颗真的。十一颗真的。都在。只有一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
  
  唐季珊的嘴唇白了。
  
  “我手里这颗是假的?”
  
  “假的。”
  
  “那真的在谁手里?”
  
  “在阮玲玉手里。真的‘六’。在她手里。真的‘八’。也在她手里。她手里有四颗真的。你手里有一颗假的。你刻的。你镀的。你换的。假的。”
  
  唐季珊的腿软了。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他攥着报纸。手在抖。他低下头。看报纸上的字。阮玲玉的名字。唐季珊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戴局长。您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您手里那颗‘八’。是假的。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韩德厚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在阮玲玉手里。假的。在您手里。您手里那颗。是假的。”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把电话砸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您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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