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四章,余婉君的嘴 (第1/2页)
第四卷·第四章余婉君的嘴
一
1936年10月22日。凌晨五点。梧州。李圩子。偏房。
余婉君的尸体放在门板上。白布裹着。脖子上的刀口从白布缝里透出来。黑褐色的。干了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白布上。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死了。死在王亚樵身边。死在门槛上。死在那一刀下面。
李济深站在门板前面。低头看着白布。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对郑抱真说。
“她男人呢?”
“余立奎。在南京。戴笠手里。关了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
“戴笠拿什么收买她的?”
“十万银元。加余立奎的命。戴笠跟她说。你引王亚樵来。你让他进那间房。你让他走进埋伏。你做到。十万银元归你。余立奎放出来。你做不到。十万银元没有。余立奎死。”
李济深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
“她答应了?”
“答应了。她写信。她寄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九哥来梧州。她骗九哥进那间房。她骗九哥站在石灰前面。她骗九哥中了五枪三刀。她骗九哥被剥了脸皮。她骗九哥死了。”
李济深转过身。看着门板上的白布。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她不是被骗的。她是自愿的。她为了余立奎。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九哥。她卖了九哥的命。她卖了九哥的脸皮。她卖了九哥的扣子。”
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余婉君的脸。那张脸是白的。像纸。眼睛没合上。嘴没合上。像要说什么。李济深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白布盖上。
“郑抱真。”
“在。”
“去找余立奎。他在南京。戴笠手里。关在军统局看守所。你去。找到他。告诉他。他女人死了。脖子上一刀。跟九哥一起死的。你问他。他知不知道。他女人拿了戴笠十万银元。他女人卖了九哥。他女人卖了九哥的命。”
郑抱真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李济深叫住了他。
“你告诉他。九哥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他女人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我手里。在阮玲玉手里。你告诉他。他女人白死了。她卖了九哥。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余立奎。她白死了。”
郑抱真走了。李济深一个人站在偏房里。看着门板上的白布。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西江。江面上有雾。雾很厚。看不见对岸。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但今天。那根线不抖了。稳了。
“李**。什么事?”
“阮玲玉。余婉君死了。脖子上一刀。跟九哥一起死的。”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她卖了九哥?”
“卖了。戴笠拿十万银元收买她。加余立奎的命。她答应了。她写信。她寄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九哥来梧州。她骗九哥进那间房。她骗九哥站在石灰前面。她骗九哥中了五枪三刀。她骗九哥被剥了脸皮。她骗九哥死了。”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她为了余立奎。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九哥。她卖了九哥的命。她卖了九哥的脸皮。她卖了九哥的扣子。”
李济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她白死了。她卖了九哥。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余立奎。她白死了。你手里有五颗真的。真的‘零’。真的‘六’。真的‘八’。两颗真的‘十’。五颗。都在你手里。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白死了。”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李**。我活着。我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我活着。我就赢。”
二
同一天。早上八点。南京。军统局看守所。三号牢房。
郑抱真站在牢房门口。铁门关着。门上有一个小窗。巴掌宽。他凑到窗前。往里看。牢房里很暗。只有一张铁床。床上坐着一个人。瘦。皮包骨头。头发长。胡子长。眼睛凹进去两个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粗。指甲裂了。结着痂。那是老虎凳留下的。辣椒水留下的。电刑留下的。余立奎。关了三年的余立奎。
郑抱真敲了敲铁门。咚。咚。咚。余立奎抬起头。看着小窗。他的眼睛浑浊。但亮。像两盏快要灭了的油灯。最后那一跳。
“谁?”
“余立奎。我是郑抱真。九哥的副手。跟了九哥十二年。从上海到香港到梧州。”
余立奎的瞳孔缩了。
“九哥怎么了?”
“九哥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在梧州。新西旅店。二楼。余婉君那儿。”
余立奎的嘴唇白了。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
“婉君呢?”
“死了。脖子上一刀。跟九哥一起死的。她卖了九哥。戴笠拿十万银元收买她。加你的命。她答应了。她写信。她寄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九哥来梧州。她骗九哥进那间房。她骗九哥站在石灰前面。她骗九哥中了五枪三刀。她骗九哥被剥了脸皮。她骗九哥死了。”
余立奎的嘴唇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在抖。抖得铁床吱呀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抱真。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她为了我?”
“她为了你。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九哥。她卖了九哥的命。她卖了九哥的脸皮。她卖了九哥的扣子。”
余立奎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
“她白死了。她卖了九哥。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你。她白死了。”
余立奎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手背上。湿的。热的。他攥着拳头。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抱真。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郑抱真。你告诉李济深。余立奎没卖九哥。余立奎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余婉君卖了九哥。余婉君不是余立奎。余婉君是余婉君。余立奎是余立奎。余立奎没卖九哥。”
郑抱真点了点头。
“余立奎。你听着。九哥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李济深手里。在阮玲玉手里。你女人白死了。她卖了九哥。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你。她白死了。”
余立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抱真。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郑抱真。你告诉李济深。余立奎没卖九哥。余立奎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余婉君卖了九哥。余婉君不是余立奎。余婉君是余婉君。余立奎是余立奎。余立奎没卖九哥。”
三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份电报。电报是梧州站发来的。上面写着:“余婉君死了。脖子上一刀。王亚樵脸皮剥下。扣子在手心。第八颗。李济深拿走了。他拿走了也没用。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
他把电报烧了。他看着纸灰飘起来。碎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土坡前面。四个人都笑着。笑得很难看。因为那时候天很冷。风很大。照相的人喊“笑一笑”。他们咧了咧嘴。就拍下来了。
戴笠看着照片上王亚樵的脸。那张脸在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着。他在湖州的时候。王亚樵最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哈哈哈的。震得土墙掉灰。
戴笠拿起钢笔。笔尖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画了一个叉。叉在王亚樵的脸上。墨迹洇开了。王亚樵的笑脸被黑墨水盖住了。
戴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的是:“民国十三年。湖州。四人结拜。王亚樵、戴笠、胡宗南、胡抱一。”
他拿起笔。在“王亚樵”三个字上。又画了一个叉。然后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个被墨水盖住的脸。
“大哥。”
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别怪我。”
然后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把扣子拿出来。放在桌上。跟照片并排。他看着那颗扣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梧州。找陈资平。”
电话通了。陈资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
“局座。办妥了。”
“脸皮呢?”
“带回来了。用石灰腌着。装在木匣子里。”
“扣子呢?”
“在九哥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刻着‘八’。旁边刻着‘王亚樵’。”
“你拿了没有?”
“没有。李济深来了。他把扣子拿走了。我没敢动。”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李济深拿走了?”
“拿走了。他蹲在九哥旁边。把九哥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扣子拿走了。装进兜里。贴着心脏。”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陈资平以为他挂了。
“陈资平。你听着。那颗扣子。是第八颗。真的。李济深拿走了。他拿走了也没用。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她手里。李济深手里那颗。是假的。我刻的。我镀的。我换的。假的。”
陈资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戴笠以为他挂了。
“局座。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李济深手里那颗。是假的。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我就赢。”
陈资平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局座。我杀。”
电话挂了。戴笠把听筒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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