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米婆 (第1/2页)
顾青河的手一按进米碗,碗里的米就活了。
不是比喻。那些米粒一粒一粒立起来,尖头朝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河。
问米婆端碗的手一抖,碗差点扣在地上。她放下碗,一把抓过顾青河的右手,翻过来,凑到煤油灯底下看。
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她松了手,人往后一仰,靠上椅背,半天没说话。
「你是阴行的。」她说。
顾青河把手缩回来:「我不是干这行的,我是糊口的。」
「你奶奶当年也这么说。」
问米婆,七十来岁,干瘦,头发白了一半。她这条巷子叫问米巷,巷口一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都是求过她的人系上去的。巷子尽头这间屋,白天进来都阴凉,空气里一股米味,说不清是陈米还是新米。门框上挂着一串旧铜钱,铜钱锈得发绿,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顾青河数了数,一共七枚——阴行有讲究,挂七枚铜钱,挡七样东西。至于哪七样,奶奶没教过他。
苏见微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她进这种地方,回去要写报告,写报告要解释,解释要挨批。
「那你站门口给我望风?」顾青河说。
「我站这儿,是怕你被问米婆讹了,没人给你收尸。」
「……你这话,比我奶奶还毒。」
「所以你是她孙子。」问米婆说,「顾三娘的孙子。难怪——全阴行,就她一个会在人手上画水线。」
「什么水线?」
「你手心里这道。」她拿米粒在顾青河手心点了点,「你奶奶给你画的。捞尸人的记——水里的东西分不清你是捞人的还是被捞的,见着这道线,才给你让路。」
「问米的规矩,」她接着说,「米是给下面的过路钱,湿米认人。手心带水线的,米一见就立——它认得你奶奶画的这道。」
顾青河低头看。手心那道线,平时他从没注意过,这会儿沾了米汤,隐隐发亮,弯弯的,像条河。
奶奶画这道线的时候,他七八岁,以为奶奶逗他玩。
「我奶奶……」他说,「跟您很熟?」
「熟。你奶奶烧养鬼门那年,我给她看过一回米。」问米婆说,「她说,这门手艺不能留。我说,烧不干净。她说,烧不干净也得烧。」
「后来呢?」
「后来她真烧了。」问米婆说,「烧完那门,她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有人把阴行连根拔了,她得留个根。」
顾青河心里一动。老鬼也说过这话,一字不差。
「她留的根,是你。」问米婆看着他,「你奶奶拿你当阴行的根留的。你倒好,拿这门手艺,接活收钱。」
「糊口嘛。」顾青河说。
「糊口?」问米婆嗤了一声,「你奶奶也这么说。她糊了一辈子口,糊到死,棺材板都是老鬼扎的。」
顾青河不吭声了。
他把自己来的目的说了:钱朵儿被上身,红绳牵魂,米粒排笑脸,他怀疑养鬼门的手艺又活了,想知道是谁在使。
问米婆听完,没说话,端起米碗,把米往桌上一倒。米粒撒开,滚了满桌,有几粒停在桌沿,摇摇晃晃。
「这河上,」她说,「有人添香,三个月了。」
「添香?」
「养鬼门的话。拿活人的怨气喂鬼,喂的时候在河边烧纸,把灰扬进水里——这叫添香。」她拈起一粒米,「添香有讲究:灰里得掺泥。灰是路引,泥是家门,灰里掺泥,鬼才认得回家的路。」
「掺什么泥?」
「阴水湾的泥。」
顾青河后脊梁一紧。又是阴水湾。昨晚那只纸人,抬手指的也是阴水湾。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忌讳那片回水湾。」问米婆说,「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她没提过。」
「她不敢提。」问米婆说,「那片湾底下,埋着东西。」
「埋的什么?」顾青河问。
「不知道。」问米婆说,「你奶奶没跟任何人说。她只说,那东西得等对的人来取。」
「谁是那个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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