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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班倒

三班倒 (第1/2页)

后半夜,那声音又响起来。
  
  笃。笃。笃。
  
  三下一停,停上半晌,又是一轮。不急不躁,像有人蹲在铁皮桶里,拿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桶壁,等着天亮。
  
  顾青河和衣躺在条凳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鬼披着褂子坐在柜台后头,也不说话,盯着墙角那只桶,像盯着一颗会跳的雷。
  
  「它敲一宿了。」顾青河翻身坐起来,「老鬼叔,这纸人不用睡觉的?」
  
  「纸人不会困。」老鬼说,「它连气都不用喘。」
  
  「那我跟它三班倒。」顾青河往桶那边努了努嘴,「它值夜班,我值白班,谁也别熬谁。」
  
  老鬼没接他的贫嘴,闷声说:「它敲三下,是报一回数。它数的是天黑。三个天黑数满,账就到期——你不去阴水湾,它就来请你。」
  
  「请?」
  
  「请是客气话。」老鬼说,「它认得你的名。名在它身上,你跑哪儿,它跟哪儿。跟到三个天黑数满,你身上那点活人气,差不多也就让它吸干了。到时候不用它请,阴水湾的东西,自己会上岸来找你。」
  
  桶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三下。一停。三下。
  
  顾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老鬼叔,这单,是扎纸行的规矩吗?」
  
  老鬼摇头:「写活人名的单,扎纸行不接。拿纸人当催命的钟,是那边的老法——三十年前,你奶奶一把火烧掉的那门,就是干这个的。」
  
  「养鬼门。」顾青河心头一动,「我奶奶烧的是门。门烧了,人没死绝?」
  
  老鬼不说话了。半晌才闷声道:「灰没烧透。风一吹,还能活。」
  
  「那昨儿那女人,是养鬼门的人?」
  
  「她是不是养鬼门的,我说不准。」老鬼说,「可她撑的那把伞,我认得。」
  
  「伞?」
  
  「白伞,纸糊的,桐油纸伞面。」老鬼眯起眼,「那是扎纸行给死人扎的引路伞,出殡打头用的。活人撑着它满街走,是把自己当引路的了——她昨儿上门,不是来串门,是来引路的。引谁的路?你奶奶的路。」
  
  「我奶奶死了八年了。」
  
  「死了也得有路。」老鬼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阴行的账,人死账不烂。你奶奶活着,账挂在她名下,没人敢动。她死了,账就得有人接。她没别的后人,就你一个孙子——这账,你不接,谁接?」
  
  顾青河盯着那只桶。外头天边泛起一线白,桶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天亮了。」老鬼松了口气,「白天它不敲。」
  
  顾青河从条凳上爬起来,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子:「老鬼叔,照您这么说,这账我还非接不可了?」
  
  「也不是非接不可。」老鬼说,「你把它烧了,把桶沉了河,就当没这回事——只要你舍得你奶奶的名声,舍得让全阴行戳着顾家的脊梁骨,说顾三娘养出个赖账的孙子。」
  
  顾青河被噎住了。
  
  「行了,我接。」他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奶奶的账,我不接谁接。今儿夜里它还得敲,明儿我就去阴水湾,当面跟人家把账对明白——总比让一张纸替我把命数完强,那也太窝囊了。」
  
  老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香,塞进顾青河手里:「带上。到了湾边,先拜水,报你的名号。阴行对账,讲的是礼数。礼数到了,人家才跟你讲理。礼数不到,人家跟你讲别的。」
  
  顾青河把香揣进怀里。临走前,他把那本册子原样裹回红布,再一层层包上油布,扎紧了,往背上一甩。老鬼看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那东西,别露白。」
  
  「知道。」顾青河头也不回,「财不外露。」
  
  他出门解船,过河回码头。
  
  码头货棚里,大河正蹲着啃馒头,看见他,馒头差点噎进嗓子眼:「你又一夜没回来!我瞅你这眼窝,都快赶上熊猫了。老鬼铺那边,到底闹啥呢?」
  
  「闹钟。」顾青河说。
  
  「闹钟?」
  
  「一只不要电的闹钟。」顾青河把油布包往自己屋里一放,「夜里响三下,停一会儿,再响三下。比我妈在世时喊我起床上学还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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