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相欠 (第2/2页)
「平账。」他慢慢说,「你们账房管杀人,叫平账。管放贷,叫香火。你们这一行要是上了征信,三天就得被公安端了。」
先生没恼,反倒笑了,笑得很淡:「征信是阳间的东西。河底,不认。」
「我不管河底认什么。」顾青河说,「白伞那个女人,到死都记着你一句话,说她娘家的账平了。她信了你一辈子。我怎么知道,我按完这个印,我奶奶就真能上来?」
「你只能信老朽。」先生说。
「我奶奶教过我一句话。」顾青河看着他,「顾家的人,欠了账自己还,从来不拿子孙去抵。」
先生没有接话,慢慢转开头,望向水里那道影子。影子还立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动不动,像在等谁。
「她今夜抬头,是八年来头一回。」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她在等你跟她说句话。」
顾青河的喉头滚了滚。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水边,看着那团灰工装的影子,声音不高:「奶奶,我挺好的。活照接,饭照吃,您教的行规,一句没忘。下回——下回我再来看您。」
水里那道影子,仿佛听懂了,慢慢沉了下去。一圈水纹漾开,又平了。
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灯笼里的青火噼啪响了一声。
「两日后子时。」先生终于开口,「阴水湾,老朽等你带问水册来。你撕下第一回那一页,在上头按个印——你奶奶就能上来。你若不来,纸人僵期一满,认得回家的路;老朽,也认得你奶奶的路。」
他说完,转身往水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盏灯,留给你。两日后,你用得着。」
雾合拢,又散开。先生走进河里,一步,一步,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衣裳始终干着。河面上连一圈涟漪都没留下,人就没了。
码头上只剩顾青河一个人。风从河面刮过来,他低头看手心,水线还亮着,烫得厉害。他走到河滩边,蹲下,那盏灯笼里的火已经灭了——青火认主,主人入了水,火也跟着熄了。他把灯笼提起来,灯笼上的半截「路」字,笔画断在最后一捺——写的人,像是写到一半,忽然不想写了。
他翻过灯笼,想看看底座。竹骨缝里,夹着一片薄薄的纸,折成四折,纸边都脆了,看着放了许多年。
顾青河的手指僵住了。他认得那片纸——奶奶糊灯笼用的那种黄纸,铺子里卖得不贵,奶奶总说,黄纸经得住潮。
他小心地把纸抽出来,展开。上头两行字,墨色发暗,笔画却一笔一画,写得极稳,像是写的人,把每个字都掂量过一遍:
「河底之约,奶奶自己了。毋须吾孙来偿。」
落款只有一个字——娘。收笔那一钩,是奶奶的笔,他不会认错。
苏见微不知什么时候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头上还顶着根芦苇絮,胳膊上全是蚊子包。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录像,先生走进河里的画面,被放到了最大。苏见微把进度条拖到先生侧身的那一瞬,定格,放大:「他后颈上,有一道印子。」
顾青河凑过去看。先生的后颈,衣领遮不住的部位,有一道细细的、发白的印子,横在皮肤上,像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留下的痕迹。
「这是水印。」顾青河的声音有点干,「泡在水里很久的东西,才会留下这种印子。活人身上,没有。」
「你是说,他不是活人?」
顾青河没答话。他想起先生干衣上岸,想起他走进河里连水花都不起,想起白伞女人撑了一路的伞——引路的,是借尸走路的。
那收账的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片脆了的黄纸。奶奶的字,一笔一画,像是隔着八年的河面,递到他手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苏警官。」他说,「三十年前,跟我奶奶立契的,是个人。三十年后,来收账的,是一具走水的尸。你说,真正的那位先生,他还在吗?」
苏见微没有回答。河面上,雾已经散尽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