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路 (第1/2页)
天黑透的时候,顾青河到了阴水湾。
老鬼走在他前头,背上背着个油布包,里头是问水册。册子出铁柜的时候,老鬼把钥匙在裤腰带上拴了三道,又拿黄纸封了柜门,贴上才罢休。顾青河笑他:「您这是防谁呢,河对岸的还能游过来开您的柜?」
「防贼。」老鬼头也不回,「也防我自个儿。柜门一开,手比脑子快,老毛病。」
顾青河笑不出来。他怀里揣着三样东西:奶奶的黄纸遗笔,半截路引,还有那本蓝布簿。灯笼提在手里,没点,纸面上那半截「路」字断在最后一捺,像个没说完的句子。
苏见微没进湾。她蹲在湾口那棵老柳树底下,架着手机,镜头对着水面。顾青河路过她身边,她头也没抬:「我不信他们,也不全信你。录像留个底,出了事,我这条线还查得下去。」
「你该信我。」顾青河说。
「我爷爷信你奶奶,信了一辈子。」苏见微说,「最后把自己信成了中人。我当差,只信证据。」
子时还差一刻。雾从河面上漫起来,先是一层,后来成了一堵墙,把对岸的芦苇荡整个吞了进去。顾青河在岸边蹲下来,老鬼站在他身后两步远,那是三十年前烧门外圈的位置。
「老鬼,」顾青河没回头,「三十年前,你在这外圈站着,心里慌不慌?」
「慌。」老鬼说,「可那时候我手里有朱砂针,心里有底。今儿我手里还是朱砂针,心里没底了。」
「那您还来?」
「你奶奶托我办的事,没有办到一半撂挑子的。」老鬼说,「她托我守着你,我就守到底。」
雾里先传来算盘声。噼啪,噼啪,不紧不慢,像在拨一笔算不完的账。然后先生从雾里走出来,青灰长衫,怀里抱着那把老算盘,裤脚干干的,鞋面上连个水珠都没有。
他两手空空。灯笼在顾青河手里,他没再提一盏。
「灯带来了。」先生看了看顾青河手里的灯笼,点点头,「老朽就说,这灯你用得着。」
「您倒是实在。」顾青河说,「空着手来收账,也不怕我赖账跑路。」
「你不会。」先生说,「你奶奶教出来的孩子,认账。」
顾青河没接这话,从老鬼手里接过油布包,解开,露出那本《问水》册。纸页泛黄,封皮上的字是奶奶的笔迹,一笔一画,收笔都带着钩。
先生的目光落在册子上,不动了。
「三十年了。」他说,「老朽等这本册子,等了三十年。顾家的后生,把册子翻开,撕下第一回那一页,在上头按个印。你奶奶,就能上岸。」
顾青河没动。
「先生,」他说,「我有个问题想先问问您。您说,我奶奶的魂压在凭底,八年了。可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期至,契焚,两不相欠。三十年的期,早就到了。凭该销,我奶奶该上岸,这是契上白纸黑字写好的。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我得按个印,她才能上来?」
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
「期是到了。」他说,「可契没焚。契要事主双方都在场,亲手焚了,才算销凭。你奶奶那份契,在手册三十九页,八年前她自己撕了——撕了不算焚,凭就没销。她人又压在凭底出不来,这契,焚不了。」
「所以您找我按印。」顾青河说,「按了印,我顾家就算认了新契,您把旧凭一销,三十年前断的门,借着我的手,就重新立起来了。您收的不是账,是门。」
先生没否认。雾在他身后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
「后生,」先生说,「你奶奶的账,是三十年前就认下的。她认了,你这当孙子的,认不认?」
顾青河从怀里掏出那片黄纸,抖开。
「先生,您认得这字么?」他把黄纸举到灯笼边,「这是我奶奶的遗笔,八年前写的,收笔带钩,您瞧仔细了。」
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奶奶说——」顾青河一字一句念,「河底之约,奶奶自己了。毋须吾孙来偿。」
「她自己了。」顾青河把黄纸折好,收进怀里,「先生,您听见了。我奶奶说了,这事她自己了,不劳我按印,也不劳您操心。您这三十年的账,到我奶奶这儿,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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