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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灯 (第1/2页)

天亮他抱着板过河。
  
  板沉,他抱在怀里,到船头的时候得拿膝盖顶着,桨就搁在脚边。河上没风,水色发青,一条鱼从船底下过去,翻了个白肚皮又沉了。
  
  扎纸铺门口挂着三条白幡,风吹一下停一下。老鬼蹲在门槛上糊一只纸船。
  
  「板找着了。」顾青河说。
  
  老鬼没抬头,拿刷子在船帮上抹了一道。
  
  「家里找着的。」
  
  「床底下。」
  
  「你奶奶的东西,藏得都不远。」老鬼说,「她认地方,不认锁。」
  
  他把刷子在缸沿上刮干净,起身让开门口。
  
  屋里光线不好。顾青河把板立在墙边,先掏出那把刻刀,搁在案上。
  
  老鬼看了一眼那把刀。
  
  「刀不是她的手。」
  
  「您都没拿起来看。」
  
  「看柄就行。」老鬼说,「柄上缠麻线,缠三圈,收口进中线,她的手是这么收的。这把收口偏了半圈,麻也是新的。刀是新缠的,手生。」
  
  顾青河把刀拿起来看。麻线确实新,白生生,缠得不齐整。
  
  「行里的刀?」
  
  「刻数的刀。」老鬼说,「给水看的数得反着刻,从底下往上,刀口朝里。你拿正刀刻,刻出来的数水不认。」
  
  「刻这刀的人懂行。」
  
  「懂规矩,手艺不熟。」老鬼说,「要么是刚学,要么是学了没处用。」
  
  「行里有几把这样的刀。」
  
  「不多。」老鬼说,「刻数的活,一辈子碰不上两回。一把刀使三代,刀口磨薄了就搁起来。」
  
  顾青河拿指头在刃上碰了一下,指头上留了道白印。
  
  「刃还利。」
  
  「利,新磨的。」老鬼说,「磨过才留在那儿给你看。」
  
  他把板扳正,先看断口,摸了很久。
  
  「断口是斜的。」
  
  「底下那扇也是斜的。」
  
  「对得上?」
  
  顾青河没答。他把手指伸到断口上摸了一遍。他摸过底下那半扇,从石门槛往上摸,摸到半边门,再往上就没有了,断口在他手掌底下斜着往上走。
  
  一样。
  
  「对得上。」他说。
  
  老鬼点了下头:「板是你家的。」
  
  顾青河把老屋里的事说了一遍。锁是新的,屋里没灰,扫帚毛是湿的,灯台上的碗空着,缸里的油满着。
  
  老鬼听完,先问一句:「蜡裂了没有。」
  
  「没裂。」
  
  「油没少。」老鬼说,「那是封油,封上就不兴揭。灯台上空着,不是没油,是没人点。」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天,转回来。
  
  「掌灯户有一样规矩,叫灯不空。」他说,「灯台不能空着过夜。灯一空,那叫灯落。落一夜,路上的人就少一宿路能走。」
  
  「空了八年。」
  
  「八年。」老鬼说,「这八年打你家灯台跟前过去的人,我不敢数。」
  
  顾青河没说话。他想起那盏灯台,木架子,铁碗,碗边一圈让人擦亮的油印。
  
  「那谁扫的屋子。」他问。
  
  「守灯的。」老鬼说,「掌灯户设灯,就得有人看着灯台。看灯的人不进门槛,进了门槛,他就成了屋里的人。守灯的不进屋,只在门外头看。」
  
  「人?」
  
  「不知道。」老鬼说,「我只知道有这条规矩。三十年前湾上还有几户人家过日子,我数得清;今天有多少,我一个都不敢数。」
  
  「扫帚是湿的。」
  
  「湿的。」老鬼说,「拿湾里的水扫的。」
  
  顾青河把板翻过来,给老鬼看那行字。
  
  老鬼凑近,从头看到尾,看完没有吭声,回身从架上取下一块油纸,把板的下沿盖住。
  
  「别老照它。」他说,「字是给你看的,不是给外人看的。」
  
  「落款没有。」
  
  「她不留落款。」老鬼说,「她的手就是落款。」
  
  顾青河把刀收进口袋。
  
  「我要点灯。」
  
  老鬼看着他。
  
  「想好了。」
  
  「灯落八年,得有人点。」
  
  老鬼从案底下摸出三炷香,往香炉里插,没点。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点灯有三条。」他说,「头一条,火自己打,不借。别人的火照不到自家的人。第二条,报门号,报给河听,你是给河点灯,不是给自己点灯。第三条,点着不回头。灯亮一宿,你人站一宿。」
  
  「站一宿。」
  
  「站一宿。」老鬼说,「站着的不许坐。灯底下许站的,不许坐下来的。你要坐下,灯当你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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