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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块牌

第二块牌 (第2/2页)

「一个名字。」
  
  「谁的。」
  
  「活人的。」
  
  下午两点,大河从码头上跑过来,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
  
  「我在咱工友群里问了一嗓子。」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大河把手机翻给他看,「我就写了一句:谁家认识姓沈的老辈人,湾上下来的。群里那个话最多的老赵回我了,说对岸修船的老沈头,他爹就是从湾上搬走的。」
  
  「你怎么想到问他。」
  
  「他修船这些年,老念叨一句。」大河说,「他说他爹不许他往湾那头走。」
  
  修船棚在河滩上,一溜木船倒扣着,白肚皮朝天。一个人蹲在船底下刮青苔,刮刀一下一下,桐油味很大。棚子角上挂着一台巴掌大的电扇,后头拖一根线,插在充电宝上,扇叶慢慢转。
  
  顾青河在旁边蹲下。
  
  「您是姓沈。」
  
  那人手里的刮刀没停。
  
  「你等钱还是等船。」
  
  「我等一个名字。」
  
  刮刀停住了。老头抬起头,眼皮下垂着,脸上让河风吹得发红。他把刮刀往船底上一搁,拿棉纱擦手。
  
  「你们家是顾家的。」他说,「掌灯那户。」
  
  「您认得。」
  
  「我认得这四个字。」老沈头说,「我爹说了,湾上的事别提。」
  
  「他哪年没的。」
  
  「十年前。」老沈头说,「他病的时候脑子不糊涂,就一件事糊涂——夜里听见船响,非要坐起来看一眼。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门口。咽气前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发青,就攥在这个位置。」
  
  他把左手翻过来给顾青河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现在没了。」
  
  「我不提湾上。」顾青河把那块木牌搁在船板上,「我提牌子。」
  
  老沈头看着那块牌,没动。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要拿,手到半路又收回去。
  
  「哪儿来的。」
  
  「湾口柳树底下,昨晚搁在那儿的。」
  
  「谁搁的。」
  
  「不知道。」
  
  老沈头站起来,进了棚里。棚子里堆着缆绳、旧网、几个塑料桶。他搬开一堆绳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盖上压着一双胶鞋。他把箱子掀开,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
  
  一块木头牌子。跟他手里那块一样大,一样黑。
  
  「这个。」老沈头说,「我爹留的。」
  
  顾青河伸手,老沈头没把牌子递给他,弯腰把它搁在船板上。
  
  「你要看你自己看。」
  
  「为什么不能搁我手里。」
  
  「你说呢。」老沈头说,「你是干那行的,你比我懂。」
  
  顾青河把两块牌并排摆好。新牌正面一个沈字,笔画清楚;旧牌正面也是沈字,刻得深,刀口钝,边上让水泡起了毛。
  
  老沈头蹲下来,把旧牌翻过去看背面,看了很久。
  
  「这牌子三十年没干过。」他说,「我们家搬出来那年,我爹把它压在箱子底下。逢年过节我拿出来搭搭风,第二天还是潮的。搁在火边上烤过,烤完还是潮的。」
  
  「您三十年没回湾上。」
  
  「一步没去。」老沈头说,「搬出来那年我才三十出头,我爹拉着我往东走,走一路不许我回头。我到今天连湾那头长什么样都不认得。我爹的坟在城西,坟头冲着河,没冲湾。他咽气前让人把他挪了个方向。」
  
  顾青河没接话。他把新牌在船板上磕了两下,磕掉边上沾的泥。他看见老沈头的鞋帮上全是桐油,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我爹还有一句话。」老沈头说,「他说我们家欠的不是钱。是钱倒好办。」
  
  「我看看。」
  
  「我爹说,牌不能翻过来。」
  
  「谁说的。」
  
  「我爹。他咽气那年说的。」老沈头把烟点上,「他说的头一句是,别往湾那头去。第二句就是,牌子别翻过来。」
  
  「那你翻过没有。」
  
  「没有。」
  
  「今天呢。」
  
  老沈头抽了两口,把烟灰抖在河滩上。
  
  「你要翻,你翻。」
  
  顾青河把旧牌翻过来。
  
  背面不是数。
  
  是三个字。刻得不深,笔画有点斜,一个姓,两个字的名。刻的人手上有劲,收笔收得急。
  
  「这是谁。」
  
  老沈头把烟头摁在船帮上,摁了很久。
  
  「我。」他说。
  
  「我叫沈德水。」
  
  顾青河的手捏着牌子,刚要把牌往船板上放。
  
  左耳里那个声音又起来了。
  
  这一回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报得不快也不慢,报得干干净净。
  
  沈德水。
  
  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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