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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掉的那一笔

削掉的那一笔 (第1/2页)

箱子是周家自己开的。
  
  顾青河站在门口没进屋。妈把剪子搁下,去水池边洗了手,擦干,又擦了一遍,回来蹲在床边,把那把铜锁从锁鼻上解下来,搁在床板上。
  
  箱盖的四个铁包角咬住木头。她两只手扣住盖沿一掀,框子闷响了一声,三十年没开过的那种响。
  
  小周在门口站着。
  
  「锁不是你开的。」他说。
  
  「不是我。」
  
  「那谁开的。」
  
  「昨晚上谁在窗上敲,」他妈说,「就是谁开的。」
  
  屋里的萝卜味散了,换成樟脑和陈木头。
  
  箱子里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搁着一块木牌,一截麻绳。
  
  牌巴掌大,黑褐色,牌边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字:周。
  
  顾青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先落下去一块。
  
  那个「周」字缺了一笔。本来那一竖要从上到下走到底,现在走到一半就断了,断口是个斜口,亮,齐整,像有人拿刀贴着边削下去一道。字的骨头还在,笔画没了。
  
  小周凑过去:「这字怎么少一竖。」
  
  「削的。」顾青河说。
  
  「谁削的。」
  
  「你姥爷削的。」顾青河说,「自己家的牌,外人碰不了。」
  
  「他从不跟我说这些。」小周妈在后头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顾青河让小周把牌翻过来。
  
  背面正中刻着数,一道横,一道竖,搭起来是十一。道子刻得深,一道不少。
  
  「数还在。」顾青河说。
  
  「那少的是啥。」
  
  「少你姥爷的名。」
  
  小周妈往后一坐,坐在床沿上。
  
  「我爹不让家里叫那个名。」她说,「我小时候叫过一回,他一巴掌打在我嘴上,打完自己坐门口坐了一宿。往后我们家没人叫了。我妈也改口,管他叫老周,管我叫小周。」
  
  「他打过你以后,说过什么。」
  
  「他说,咱家的名不在咱家手里。」
  
  顾青河把牌搁在蓝布上,问了一句:「他那本台历还在吗。」
  
  「在。」
  
  「上月十几号那几天,他有没有写什么。」
  
  小周妈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把那本台历拿出来。翻到上月,十几号那几天用铅笔圈着,圈是新的,圈里没写字。
  
  「谁圈的。」
  
  「我圈的。」她说,「头一天敲窗我就圈上了。」
  
  台历底下还压着几张往年的,边角卷着。顾青河一张一张往前翻,每年七月半那一格都有一个小点,铅笔点的,点得很浅。
  
  从她爹走那年,一直点到今年。一个不落。
  
  「这谁点的。」
  
  小周妈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把台历翻回前头,又翻回来。
  
  「不是我。」她说,「这些年我压根没留意过。」
  
  顾青河从她手里把那块蓝布要过来,兜住牌,掌心隔着一层布贴在牌面上。
  
  水线在布底下显出来,贴上牌。
  
  牌面洇出一线水,从那个断口底下冒出来,往上走,走到断口上头,停住。那一小段湿,正好是缺掉的那一竖的形状。
  
  小周妈往后缩了半步,蓝布攥在手里,人还蹲着。
  
  「这什么意思。」小周问。
  
  「水认得那一笔。」顾青河说,「它认笔画,不认字。」
  
  小周妈把牌重新裹进蓝布,两只手抱着,像抱着别人家的东西。
  
  「那要怎么办。」她说。
  
  「先把名找回来。」顾青河说,「名不在,牌下了水也占不住那道数,这一户就成了没数的户。」
  
  「名上哪儿找。」
  
  「有人把它收走了。」顾青河说,「收名的人手里,有他自己一本账。」
  
  出家属院的时候天刚亮透。大河在楼下蹲了半宿,车座上坐得屁股疼,一路嚷嚷着要早点摊,说三十块钱的早饭他请。
  
  「我请不起。」顾青河说。
  
  「你那牌子呢。」
  
  「包里。」
  
  「我给你拍个照。」大河说,「我认识一个收老木头的,人家就吃这一路。」
  
  「屋里出来的东西一上相就有人认得出。」顾青河说,「你手机收着。」
  
  「那你拍一张发我媳妇看看。」
  
  「收着。」
  
  「行行行。」大河说,「我这一天八十块,就换来一句收着。」
  
  早点摊上他要了两碗粉,一碗加蛋,吃得满嘴油。
  
  「我说你那牌子。」他咬着筷子,「你要是真能用完,用完卖我呗。」
  
  「干啥用。」
  
  「挂我租那屋门口,压邪。」
  
  「压不住。活人的手热压不住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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