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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那只手

上头那只手 (第2/2页)

「别留。」顾青河说,「这东西一上纸,就成了别人认得出来的东西。你看见了,我看见了,够了。」
  
  苏见微把纸袋折起来,塞回包里。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库里那行附注——本张以旧例存查——我看了笔迹,跟那几张旧单子是一路的。」
  
  「它自己在官账上留的话。」
  
  「对。」她说,「它把这一张从册子里摘出来,另存一样,还怕后人翻不着,自己写了个记号。」
  
  顾青河把户口簿合上,推回去。
  
  「牌得送回去。」
  
  「送哪儿。」
  
  「他家窗台。」顾青河说,「牌自己开的锁,是它自己认下的那道门。牌搁在那边,它认的是那扇门;搁在我手上,它认的是我这个人。我在这边送笔,送的是我的手;送到他家去,送的是那一户的路。」
  
  老鬼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把布掀开,用两根麻绳兜底托起那块牌。
  
  「抬牌不上手。」他说,「活人的手热压不住牌。到了地方,两根绳一抽,让它自己落。」
  
  「还有一样。」
  
  「你晓得。」老鬼说,「送笔不兴回头。到了那间屋,刀捏稳,身后有什么都不兴回头——狗叫、人喊、窗上敲,一样也不兴。」
  
  「到了口上还有一样。」
  
  老鬼把刀从顾青河手里拿过去,用拇指压了压刃口。
  
  「刀到口要收。你送的是它自己的路,走到头那一下,把刀往外抬半分。抬早了,半路就断;抬晚了,这一笔就成了你写的。」
  
  「成了我写的,怎么样。」
  
  「水不认。」老鬼把刀还他,「认字的是水,认人的是活人。你写的那一笔长在牌上,谁也不认。」
  
  天黑以后,城南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三楼最里头那户。
  
  门虚掩着。小周妈站在门口,围裙没解,那把剪子插在围裙兜里,露出半截柄。
  
  「桌子我擦过了。」她说,「窗台也擦过了。」
  
  「你擦的时候,别动那块砖。」
  
  「砖我搁地上了。」
  
  朝河那间屋里没开灯。窗台上那层灰是他前一夜铺的,这会儿干透了。灰面当中还留着一道湿气,细,直,从窗台外侧往里走,走了半尺,停在砖压过的地方。
  
  「昨夜又来了一回。」顾青河说。
  
  小周妈在门口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它能不能进来。」她问。
  
  「今晚不能。」
  
  「那明晚我问谁。」
  
  「问我。」
  
  顾青河把白纸灯笼搁在窗台内侧,没点亮——老鬼说过,这屋里水面浅,灯多了水就乱。
  
  大河没上来。
  
  「三楼我这腿爬不动。」他在楼下打电话,「我在传达室坐着,你有事就喊一声。我今天又扣八十。」
  
  小周蹲在门口,手里捏着镊子,没进那间屋。
  
  顾青河把牌从麻绳里放出来,两根绳一抽,牌轻轻落在窗台上,正面朝上。
  
  牌落下去的时候,窗台那层薄灰起了一片,散得很开。
  
  他掏出刻刀,捏在手里,刀尖贴着牌面断口底下那一点湿。
  
  湿痕跟着刀尖往上走。
  
  走到断口当间,停住。他往上推半分,湿气往上散半分。这一回没散干净,底下那半截往上探出一小点,跟上面那半截对着,中间只剩一厘。
  
  左耳里,有人张了嘴。
  
  先是一个「周」字,起得稳,落得实。后头那一个字上来了一下,卡在舌头根上,又沉回去了。
  
  他手没停,也没应声。
  
  行话里写着:水里报名字是报给记的人听的,不是等你应。
  
  湿痕只剩最后一厘。
  
  河风从窗外进来,灯笼的纸皮抖了抖。
  
  顾青河的手很稳。
  
  刀尖要走到头的时候,他背后有人开了口。
  
  「你手底下那一笔,不算。」
  
  顾青河回了头。
  
  规矩第三条——送到头不兴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灰夹克,肩膀窄,脸上一层白灰没洗净。
  
  他脚底下那层薄灰上,清清楚楚落着两个脚印,鞋底纹路都在——活人的脚。
  
  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口没拉严,露着半把凿子。木头柄,柄上缠着麻线。
  
  「我姓骆。」那人说,「我爹给湾上刻过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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