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手石 (第1/2页)
天刚亮,城东大东街,老槐树底下。
院门是虚掩的,门闩掉在地上,一头沾着湿泥。顾青河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石粉味,不呛,细细的,像下过一场灰的雪。
南墙根底下堆着石头,大块的、小块的,边角全是废的,谁也没扔。行话里管这个叫废料不洗——刻碑的人家,废石堆在院里,越堆越高,家里日子就越长。
当中一块青石,半人高,上头盖着一张竹编的席子。
他弯腰去掀。
「别碰。」
凿子柄压在他手背上。木头柄,凉,压得不重,压得准。
顾青河抬起头。
石头跟前搁着一个小马扎。马扎上坐着个老头,穿着棉袄,背有点驼。左手端着一碗粥,右手拿勺子。指头是弯的,端碗那只手在抖,抖一下,粥面就跟着晃一下,晃完又稳了。
老头看着他,眼睛不浑。
「骆师傅。」
老头不答话。他把勺子搁回碗里,腾出手,往石头那边抬了抬下巴。
顾青河把手收回来。
「我是顾家的。青州河上,顾家门下。」
里头屋门响了,骆守成披着衣服出来,头发翘着。
「我爹不说话。」他说,「你别介意,他跟谁都这样。」
「石板底下那块,是谁湿的。」
席子掀开一半。
石头正面朝南,密密麻麻凿着字。字不大,一笔一凿,深浅一个样。三十年风吹雨打,字口里积了灰,用指头一抹,底下还是青的。
十三个名,一格一格排下来。
顾青河的手指顺着往下走。
沈……周……
走到第六个,他停住了。
那是姓周的,跟木箱里那块牌上的一模一样。姓后面还有一个字,只剩半边——缺的那半边不是磨掉的,是凿掉的。凿痕是新的,槽里的石粉还白着,一点土都没积。
「这半边,是新凿的。」
「前天早上就有了。」骆守成说,「我头一天看还在。」
「谁凿的。」
「不知道。院门我夜里拴着。」骆守成说,「昨天早上门闩掉在地上,跟今天一样。」
顾青河没说话。
他蹲下去,把那半个字的走势看了三遍。起笔的位置、收口的方向,跟他在库里对着光认出来的那几张,一个路子。
「你爹什么时候起,天天坐这儿。」
「从我妈走那年起。」骆守成把衣服扣上,「他一天在这石头跟前坐两个钟头,指头在石头上摸。你瞧,就摸那一块。」
石头当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被摸得发亮,比周围高出一线。那是姓过去、名字起头的地方。
「他摸的是那个缺的字。」
「是。」骆守成说,「他摸三十年,摸的是我们家的一块疤。」
老头一直没动。粥碗搁在马扎边上,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忽然抬起手,指头在石头上,那个缺的地方,往回划了一下。
划得慢,从底下往上。
顾青河的心口跟着那一下提起来。
行话里写着:活人看字,从上往下;给水看的,从底下往上。
老头划的那一划,是给水看的。
「骆师傅。」顾青河说,「这块石头上的名,你刻的。」
老头看着他。
「三十年前湾上十三户报名刻牌,是你刻的。」
老头还是不说话。他把那只抖着的手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我爹的手,三十年前那晚上之后就不行了。」骆守成说,「他吃饭用勺子,系鞋带得我给他系。这活儿是他教我做的,我学的时候他手上已经没劲了,就坐边上看着,一下都不让我糊弄。字上差一分,他就把我凿废的那块扔进南墙根,让我重来。扔了三百多块。」
「他不说话。」
「他能说。他不说。」骆守成说,「前天夜里他开了口,就三句。」
「去把那半笔补回去。」
「你听见了。」
「我半夜起来喝水,站在屋门口听见的。」
顾青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石粉。
「骆师傅,那半笔是谁削的。」
老头的手停住了。
抖还在抖,可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顾青河,看了很久,久到骆守成都开始不安,伸手要去扶他。
老头把勺子放进碗里,开口了。
声音哑,字咬得很清楚。
「是我削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的鸟在扒拉叶子。
「三十年前七月十六,天没亮。」老头说,「她来的。」
「谁。」
「你们家那位。」老头说,「她一个人来的,站在院门口,没进屋。她手里拎着一块牌子,蓝布包着,牌上刻的是姓,背面是数。她说,骆师傅,借你一刀。」
「哪一户的。」
「姓周。」老头说。
「削一块牌上的半笔。」
「我说那牌上的名是主家的,动了凿子我得担。她说,名是我压的,我担。」老头说,「她让我在后头看着——她说,削一半,别削净。留个口。」
「留口。」
「她说,将来得有人接得上。」老头的声音低下去,「我问她,谁来接。她说,手心里有线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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