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号 (第2/2页)
「不是漏登。」
「我也这么想。」她把纸袋夹到腋下,「所以我要报上去,报的是档案对不上,不是河里有东西。」
沈德水天没黑就来了,肩上搭着一支桨。
「你应号的时候,我不能在岸上。」他把桨靠在墙根,「规矩里应号的时候,家里不能没灯,河上不能没人。」
「你自己说的,三十年没往湾那头走。」
「我说的是没走。」沈德水说,「今晚我不走,我下水。」
「你划到哪儿。」
「框子外头。」他说,「十七扇后头。」
天擦黑,他把门口那圈水印扫了一遍。扫不动,水印里的水不去。
老栓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个铁盒子,盒里是一段新灯芯。
「今晚灯得亮到天亮。」他把灯芯放在桌上,「你奶奶那本手册上没写灯的事,这是我师傅传下来的。规矩里,应号的时候家里不能黑。」
「黑了呢。」
「黑了自己家里人找不着家门。」老栓说,「找不着门,就顺着河走。」
「那十七扇框子谁管。」
「框子有人管。」老栓说,「管框子的是水里的账房,它只记数,不记名。你今晚把名还给自个儿,它就拿不走。」
十一点,顾青河把堂屋的灯拨亮,门敞开,人站到门外,两只脚正正踩在那圈水印上。
石阶底下那扇框子正对着他,横梁上那块门牌在灯下反出一点暗红。
堤上有人。老栓提着绳,老魏抱着一件外套,站在堤的最边上,没出声。
河上那排空框子静静的。十七扇,一扇挨一扇。
他按手册第一条开口。
「后街,第十户,来还。」
框子没动。水没动。门楣上那个结也没动。
第二遍。
「后街,第十户,来还。」
还是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河不认第十户。
堤上,老栓的声音传过来。
「号。」
他吸了口气。
「拾柒,来还。」
石阶下那扇框子动了一下,只一下。横梁上的门牌晃了晃,没掉。
还是差一点。
河要的是名过河。报了号,牌就是河的;报号再报名,牌是他的,名也是他的——名字是人给的,河拿不走。
他两只脚没动,抬着头,对着那排框子一字一字地开口。
「后街十七号,顾青河,来还。」
河上静了。
最前面那扇框子的横梁上,门牌掉了下来,落在门槛上,弹了一下,平了。
框子往后退了半尺。后头十七扇跟着退,一扇推着一扇,像有人在水里一起挪步。水面上没起一个浪。
湾上原来那两盏灯,这时候亮了一下。
堤上,老栓的声音传过来,就一句。
「应对了。」
他把门牌捏在手里,往堤上看。老魏把外套往肩上搭了搭,往下走两级石阶,又停住了。
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街口的石墩上,抱着膝盖看他。
「哥。」小孩喊他,「牌拿回来了,你家是不是就不欠了。」
他没答。灯底下,那扇框子已经退回水里,只留框底贴着石阶。
他弯腰把门牌捡起来。木头比看上去轻,边角磨得圆润,牌面那两个字还是干的。
他翻过来看牌背。
牌背上有三道浅痕,一道比一道短,是拿剪子尖划的。划痕新,木屑还挂在边上。
应号应完了,门还开着,他站的地方还是那圈水印。
他往河上看。堤上的老栓已经蹲下去,绳收在手里。
沈德水的船停在框子后头,船头那只桐油桶,盖子开着。
他回屋,把门牌放在桌上。
堂屋梁上,奶奶那根绳还挂着。绳子三分之一的地方那道旧结还在,结眼里压着黑泥。
断口上接上了半截线头。
颜色比整根绳新,缠十三圈,留一指长的活头——沈家的缠法。
三十年被人从钉眼里抠走的那半截,回来了。
他搬凳子站上去,把那半截线头捏在指头里搓了两下。
线是干的。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这道门是从外头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