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 (第1/2页)
临江农机二厂,试制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电焊烟气的焦糊味。
在车间中央的空地上,一具刚刚拼焊成型的履带式拖拉机外壳静静停在垫木上。
车身板件宽厚粗犷,驾驶室外壳低矮平整,侧面整齐排列着几组加强筋,整体轮廓厚重得惊人,处处留着手工敲打与补焊的生硬痕迹。
几名满手油污的翻砂和钣金工人围在壳体旁边,目光却全落在那张被压在角铁下面的图纸上。
“老李,你说这玩意儿……红岭那边到底还要不要啊?”
一个年轻焊工抹了把脸上的黑灰,
“我听在市运输公司开车的表哥说,红岭在广州广交会上发了大财,广播里天天念叨他们创汇几千万美元。
人家现在跟外商做大买卖,哪还顾得上咱们这个破拖拉机壳子?”
周围几个老师傅也都沉默着,脸色不太好看。
之前,市里把厂里那台宝贝疙瘩一样的六百三十吨液压机有偿调剂借给了红岭,虽说产权还在二厂,红岭也给了笔使用费,但厂里的活计明显少了大半。
陈砺当初给了一套履带式拖拉机图纸,承诺让二厂搞车身和驾驶室样件,大伙儿熬了几个星期,真把这个笨重的大壳子敲打出来了,可红岭那边却连个电话还没有再打过来。
老李手里捏着一把活动扳手,走到车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张厂长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头,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拖拉机外壳,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厂长,大伙儿心里都悬着呢。”
老李跨进门槛,低声说道,
“壳子已经照着图纸焊出来了,焊缝全探过,红岭要是不要,咱们这几吨好钢板可就全压在手里了,下个月的津贴也……”
张厂长眼皮子一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嘴硬道:
“胡说八道什么!陈砺是什么人?那是西南局和市经委挂了号的技术骨干!当初借咱们机器的时候,字据写得清清楚楚,图纸也是当面交到咱们手里的。红岭之前好歹是个正规军工厂,还能赖咱们一个小配套厂的账?”
“厂长,话是这么说。”
老李叹了口气,把扳手换了个手拿,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人家红岭现在是什么声势?
全市的兄弟厂都眼巴巴盯着他们漏下来的碎渣子。
咱们农机二厂算个啥?
万一人家觉得咱们手艺粗,扭头找临江重机厂或者省柴油机厂配套,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张厂长被这几句话戳中了心窝子,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被凉水呛得连咳两声。
其实从在广播里播完广州广交会的消息起,他就整宿睡不着了。
嘴上虽说相信陈砺的为人,可几千万美元的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换了谁不犯嘀咕?
人心还隔着肚皮呢。
红岭真要是把二厂给忘了,他这个厂长拿什么给几百号工人发下个月的工资?
“行了,别在这儿长他人志气!”
张厂长猛地站起身,扯下挂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套在身上,抬手指着门外的车间大门:
“去,把运输队那辆长板拖车开进来!找钢丝绳和大木楔,把这具拖拉机外壳给我捆扎结实了!”
老李一愣:“拉哪儿去?”
“拉哪儿去?拉到红岭去!”
张厂长板着脸,薄脸皮上泛起一阵红晕,嘴硬地哼了一声,
“咱们是去交差,按合同办事!样件做出来了,总得让人家技术人员当面瞧瞧合不合格。走,我亲自跟车去!”
老李看着厂长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明白他是真慌了,却也不戳破,连忙扭头冲车间里喊人找垫木。
......
与此同时,临江市委,办公大楼。
三楼走廊里,陈砺正迈着沉稳的步子向前走去。
赵国梁跟在他身侧。
走到副书记办公室门前,陈砺轻轻叩响了木门。
“请进!”
门刚推开一道缝,办公桌后的方敬尧便霍然站起身来。
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副局长,此刻脸上满是毫无掩饰的红光。
他根本没等秘书上前引座,几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径直迎到了门边,伸出宽厚有力的双手,一把紧紧攥住了陈砺的手。
“陈砺同志!老赵!快请进,快请进!”
方敬尧用力摇晃着陈砺的手,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赞许:
“咱们临江的头号功臣回来了!整个西南军工战线的大功臣啊!”
坐在沙发旁整理材料的梁振华也跟着站起身,笑着把茶杯端了过来:
“陈经理啊,赵厂长,坐。方局长从昨天下车就念叨着你们呢。”
“方局长,梁科长,您二位太客气了。”
陈砺并没有因为这番热络而显露丝毫自得,他微微躬身,双手回握,语气谦逊:
“广交会能有些成绩,全靠管理局在政策和设备上的支持,市经委也一路替我们疏通手续。要不是市里和局里在后方撑着,红岭连展台都支不起来。”
方敬尧松开手,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换作寻常干部,手里握着几千万美元的海外订单,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可陈砺眼神清澈,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审慎。
方敬尧心里越发看重,拉着他在长条沙发上坐下,叹息道:
“你不用谦虚。成都会议上,别的地方拿十几万美元的订单当宝,咱们临江一下子砸出去两千多万,全国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实打实给国家挣外汇,给工人挣饭吃!”
“订单虽大,但现在还不能说十拿九稳啊。”
陈砺接过梁振华递来的热茶,稳稳放在茶几上,
“要是按期交不出去,那就是违约。我们今天来,主要还是为了产能和设备的事情。”
“好,不骄不躁,抓得住要害。”
方敬尧收起笑容,点了点头,侧头示意梁振华:
“振华,你把局里和市里这两天协调摸底的情况,跟陈砺同志通个气。”
梁振华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情况说明,递到陈砺面前:
“陈主任,这几天我们跑了周边几个重工业局和西南的一些兄弟单位。
按你之前列的大型深冲和厚板成型需求,市内能调配的闲置中小型设备不少,但真正顶用的大家伙少。
目前最有价值的,是渝南重型车辆冲压厂的一台一千吨级重型双动液压机。”
陈砺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行设备参数上。
千吨级重型双动液压机,带完整的大型液压泵站、独立电控柜,甚至车间里还配有二十吨桥式行车。
比起农机二厂那台六百三十吨的设备,这台千吨机的吨位、行程和台面尺寸,正好能彻底解决二代野外高压锅锅体整体深冲的瓶颈,甚至将来冲压大型车辆结构件也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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