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工厂事务(下) (第2/2页)
“那你们那时候一天干多久?”
“天亮进去,天黑出来。冬天看不到太阳,夏天也看不到。我算过,大概十五六个钟头。手脚快也不行,机器转得多快你就得跟多快。有一次我跟不上,手指头卡进去了——喏,就这儿。”他伸出左手,拇指根部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机器没停,我自己拔出来的。监工看了一眼,说‘还能干就继续’,连药都没给我。”
年轻人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那……工资呢?”
“工资?”老工人笑了一声,“说是发工资,但那个钱你根本拿不到几个。老板开了个铺子,卖面粉、卖盐、卖粗布,价钱比镇上贵三成。你买不买?不买你吃啥?你不买,你老婆孩子吃什么?那些钱转一圈,大半又回了老板手里。如果你干得不好,他还扣你钱——今天说你弄坏了一根线,明天说你不该在机器旁边咳嗽,你根本算不清楚还欠他多少。”
“我从前还见过六七岁的孩子钻机器底下,个子小,正好能进去。整日整日地爬,出来的时候手是黑的,脸是白的。有一个孩子,干了三个月,腰就直不起来了。老板说那是他自己没长好,不是厂里的事。”
老工人说到这里,声音很气愤,显然对之前的老板印象很不好,然后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这里不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这里早上八点才开工,下午六点就停了。我当初头一天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搞错了。我说‘是不是冬天天短,所以今天早收工?’管事说‘天天都是这个点’。我说‘那工钱呢?’管事说‘月底发,一分不少’。”
“还有就是工具棚——你们看到那边那个铁壶没有?每天都有热水,自己倒,没人管你喝多少。我以前做工那地方,喝水都要算时间,久了要扣钱。这里没人查你喝了多久,没人管你歇了几次。你要是累了,墙角坐着歇会儿也没人骂你。”
“伙食也比我以前强。面粉不是掺了沙子的陈货,每天还有荤菜。我不是要夸谁,我只是说——你们要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你们是没去过别处。我从前干了将近二十年的工,从来没被人当成一个活人对待过。在这里,至少我干活的时候,不用怕哪只手、哪天会没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老婆也在厂里做?”有个年轻人感慨地说。
几个人点头。
有个年轻些的熟工说:“知道,她在包装那边,当初还是她干得好把你推荐进来的。”
“她做了一年多了。她以前也在别处做过工,在镇上那家纺织厂。那时候她干一样的活,跟男工一样时长,但拿的钱只有男工的一半。同样站着十二个小时,同样被管,同样挨骂,她拿到的工钱只够买半袋面粉。那时候我们家过得紧巴巴的。我一个人的工钱要管三张嘴,她那份只够补个零头。冬天买不起厚棉被,孩子晚上咳嗽,我们没法子。”
“后来她听说这边招人,说是包装工,女工也收,工资跟男工一样。她来了,问了管事,管事说咱们领主禁止男女同工不同酬。”
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她后来跟我说,她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凭自己的手挣到跟男工一样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