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路明非:我说黑王才是救世主,你们耳朵龙吗! (第2/2页)
老人的目光顺着青铜色的线条一路上攀,直至没入穹顶。
「但玛雅人所谓的历史,不仅指向过去……也指向未来。」
「它是过去之书、现在之书,也是未来之书。是历史典籍,也是死亡的预言。」昂热说。
「听上去挺神棍的。」路明非耸耸肩。
「看过《2012》麽?」「看过。」路明非点头,「在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候,一个不靠谱的科幻作家开着一架破飞机拯救前妻的故事。」
:
「灾难电影的导演从玛雅历法中借用了『2012』这个时间点。这是因为在历法中,那一年,第五个太阳纪结束。」昂热转过身,语速平稳却带着压迫感,「玛雅文明极其诡异。他们是古代最精准的天文观测者,不需要望远镜,甚至就能推算出从不朝向地球的月球背面的运行轨迹。他们创制的『太阳历』,把未来也写入历史,因为在他们的哲学里,这世界的时间是有限的。」
「一共五个太阳纪。前四个太阳纪都曾孕育过发达的文明,但全都在抵达巅峰时被强行掐灭。马特拉克堤利毁於洪水,伊厄科特尔毁於风蛇,奎雅维洛毁於火雨,而宗里克毁於地变。之前的每一次灾变,总有零星的火种被保留下来,从而开启下一个太阳纪。」
「但是……」昂热停顿了一下,「没有第六个。当第五个太阳纪过去後,归零,是空。那是绝对的毁灭。」
「龙类和人类,都活不过那个终点。」
路明非皱起眉头。
「洪水。风蛇。火雨。地变。」他咀嚼着这几个词。
「是的,地水风火。它们的化身正是高踞在龙族王座上的四大君主。」昂热接上话头,「前四次文明的覆灭,极大概率是由四位君主的苏醒所导致。但第五次毁灭的执行者,至今无人知晓。」
「黑王?」路明非问。
「玛雅人的刻石在这里断层了。也许是黑王苏醒,也许是白王复活,又或者是四大君主同时君临。」
路明非看着冰冷的铜线,摇了摇头。「古玛雅文明在公元八世纪就莫名其妙地衰落了。国家分裂,祭司死绝,没等西班牙的火枪打过来,他们就已经把神秘学知识丢干二净。连自己什麽时候亡国都算不明白。」他给出了最世俗的结论,「说不定这就跟百慕达三角和罗斯威尔外星人一样,只是一场历史留下的谣言。」
「但这可是古玛雅人的预言书。」
昂热摊开双手,镜片後的灰色眼眸盯着路明非。
「你知道的,明非。在混血种的历史里,所有真正应验的预言书,都不是人类的意志。人类……」
他轻声道:「人类只是窃听的传述者。」
「龙族的东西……」
路明非的眉头拧紧了。「可龙族既然把自己视为地球的主宰,他们为什麽要预言自己的灭亡?」
:
人造阳光透过树冠,在水泥基座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昂热沉吟了许久。
「明非。还记们刚才在餐馆吃饭时,看到的那幅画吗?」老人忽然转换了话题,「普罗米修斯。」
路明非回想起被油烟燻成黑灰色的希腊神祗。「你知道他为什麽会被锁在高加索山上,忍受老鹰啄食肝脏的永恒惩罚吗?」
「盗火?」清醒来的恺撒接过话头。
「不。偷火仅仅是奥林匹斯定下的罪名。真正的原因是——他让宙斯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越界交给了凡人,高居云端的神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昂热的语调变长,「火,从来不只是能量。火是知识。是让凡人撕开黑暗、获取视线的能力。神王害怕的不是凡人在寒夜里拥有了温暖。他恐惧的,是凡人拥有了看清众神本质的工具。」
「而龙类的古老编年史里,同样记载着一位试图颠覆秩序的盗火者。」
「白王?」恺撒脱口而出。
「是的。白王。」
昂热凝视着金字塔。
「但她偷的不是『火』。她偷的是『夜晚』。」
「这就要提到神学了。」
老家伙开口,「琐罗亚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一神教,却又吊诡地包含了二元论哲学。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与黑暗之灵安格拉·曼纽,分庭抗礼。三千年光明,三千年黑暗,循环往复直至最终审判。当今世界上所有主流宗教的善恶对立叙事,追根溯源,全都脱胎於此。」
「但是在如今正统的一神教体系看来,如果存在一个与神格对等的『恶本原』,就会动摇造物主的全能与绝对性。因此,神学将『恶』定义为『善的缺乏』。就像阴影不是一种独立存在的物质,阴影仅仅是因为光照不到那里。所以,黑暗绝非光明的宿敌,黑暗只是光明的缺席。」
昂热语速平缓。:
「如果你去问古代的神学家们:『善与恶是平等的本原吗?』他们会回答:『否』。恶只是被造物对造物主的背叛。但如果你追问:『既然造物主全知全善,恶的本源又是什麽?』,他们就将会结结巴巴地将你打成异端丢进火葬场。」
「但总有人会思考,於是犹太教神秘主义的卡巴拉创世论给出了一个隐秘的解释——在创世之初,神的光芒在流溢时注入了『容器』。但部分容器因为无法承受这股无上的威光而发生碎裂。带有神性的光之碎片坠入低维的物质世界,被肮脏的『壳层』所包裹,这便滋生了黑暗。」
「也就是说,这里的黑暗,只是神圣光明在创世过程中因为失衡而产生的一种沉沦形态。从最源头追溯,光与暗同出一源。现象界中的善与恶,都不过是那原初一体之光在异化过程中的扭曲展现。」
昂热转过头,看向正听神的夏绿蒂和恺撒。
「但正统的宗教学者依然会强调:黑暗,没有独立实体。」
「可这依旧治标不治本……」老校长的声音忽然转冷,「依然有一个致命的悖论始终困扰着整个宗教学术界。」
「拿《旧约·创世纪》举例,开篇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紧接着才是那句着名的:神说,要有光。神看光是好的,他就把光暗分开了。」
昂热目光锐利。
「诸位,发现问题了吗?在光被创造之前,『渊面黑暗』已经存在了。」
「也就是说……黑暗并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衍生物。黑暗,原本就在那里!神把光从黑暗中分离了。」「就像是黑王和白王?就像是双生子的四大君王?」
身为高廷根家族的继承人,夏绿蒂敏锐地开口。
「没错。在龙族的体系里,如果把这两位视作光与暗。那麽,光是後来才被撕扯出来的东西。」昂热点点头,「所以,在最初的善恶二元论中,善神阿胡拉与恶神安格拉甚至被描绘成一对孪生兄弟,他们共同诞生於更古老的『时间神』佐尔文的腹中。这才是真正不可调和的一体两面。」
「如果我们将这套宏大的叙事投影到龙类的历史壁画上……」
「白王的叛乱。极概率并不是为了夺取王座那麽简单的权力游戏。」昂热眯起眼睛,语气低沉如雷,「她发动叛乱的终极目的。或许是因为她试图强行撕开世界的裂缝,带来真正的『光』。」
「而象徵着绝对黑暗的黑王,则挡在了裂缝的中间。」
:
这番惊世骇俗的推理落下,整个金字塔似乎都在震颤。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这座金字塔上,龙类预言的第五次灭世灾难,龙族命运的最终走向……」路明非盯着昂热。
「是整个龙族文明,集体记忆最深处、最无法直面的恐惧。这种恐惧超越了阶级和王权。」昂热给出了结论,「龙类们一次次苏醒。他们在备战。」
「为了不让白王引『光』进来?」路明非问。
昂热缓缓摇头。「我不确定。因为在卡塞尔学院从冰岛遗蹟中发掘的最古早的羊皮卷里,关於白王叛乱可能招致的终极灾变,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代词。」
「大黑暗。」
「他没具体的降临形态,没有能在神话里对应上的原型,甚至找不到准确的爆发时间坐标。留下的只有恐惧。一种纯粹、找不到病灶、却焊在所有龙族基因链底层的原始恐惧。」
「等等……」
夏绿蒂眼睛都快转起了圈圈,「这说不通啊。如果白王是想要引入『光』的盗火者,而黑王是阻挡裂缝的黑暗屏障。那为什麽文献里记载的灾难却叫『大黑暗』?这不就等於说……白王其实想带来黑暗,而阻止她的黑王反而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难道还有真假黑王之分?」
难不成,真黑王其实早被外星人丢到宇宙外面去了。
白王想撕开天幕接引真正的黑王回归。
可惜计划功败垂成,被留在地球上的这个假黑王残忍镇压?
夏绿蒂觉己快晕了。
「又或者,其实还有别的什麽鬼东西。」路明非无奈地提醒了一句。
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所以,为什麽龙类会把光视作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恺撒感到无法理解,皱着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唰唰唰——」
一阵笔记声响起。
是醒来的古安。
老教授随口解释道:「我亲爱的恺撒!别忘了刚才校长推演的神学基础!如果在龙族的认知中,善恶二元是一体两面的对立。那麽对於习惯了深渊的生物而言,光明,才是具有腐蚀性和毁灭性的究极黑暗!他们身处深渊,渊面的死寂才是他们眼中的神圣光辉。而在那之外的东西,才是应当被隔绝的深渊!」
被自家的老教授如此严厉地训斥,作为卡塞尔前学生会主席的恺撒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准备用更严谨的辩证法回击。
可当他看清古安的状态时。
「……」
恺撒忍不住了。
「古安教授,请问您到底在干什麽?!」
「我在记录!」古安双眼布满血丝。
「你记昂热校长的推论需要用红笔标粗体加下划线吗?!」「当然不是校长的推论!我在记录明非先生的只言片语!」
古安不满的打断。
「.……」
恺撒选择闭嘴。
「好了,别发散了。刚才那些仅仅是我作为一个死老头子,喝了点威士忌後的一点无端猜想。」
昂热叹了口气,驱散这份过於沉重的学术气氛。
:
「不过如果非要让我押注。我还是倾向於,能让高傲的初代种们在壁画上预言自己必定覆灭的存在……只有黑皇帝自己。」
「也只有他,能站在整个龙族生物链的最顶端了。」
「恐惧来源於对权力的绝对仰视。」
「这很正……」
「你们知道中世纪的时候,欧洲城邦里有一种叫『守夜人』的职业吗?」路明非忽然开口。
昂热目光一凝。
「当然。」
「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从入夜到黎明,彻夜巡逻。」
路明非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就像是真的在中世纪生活过一样。
「他们负责盯着城外的黑暗,防止强盗和游荡的野兽在半夜发起袭击。因为有他们在外面熬夜,城里的平民和贵族才能睡稳。毕竟,有个人在外面替他们看着那些可怕的东西。」
「可是,你们知道中世纪的居民,到了後来,是怎麽看待这群替他们守夜的人吗?」
路明非自问自答。
「他们害怕守夜人。」
「因为这群人永远潜伏在黑暗的城垛里,永远不需要正常的睡眠。夜晚巡逻时,火光把他们的眼睛照夜色里发亮。所以老祖母在床边吓唬不睡觉的孩子说,守夜人是专门在半夜抓小孩的恶魔。教廷里的神父在布道时说,这群人肯定是和地狱里的撒旦做了肮脏的交易,才能获用睡觉的魔鬼力量。」
「甚至有一天,有个最尽职的守夜人突然提着刀,在城墙上彻底发疯了。」
:「让他发疯的,不是因为城外来犯的敌人有多麽残忍。而是因为他回过头,发现自己誓死保护的城池里,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所有人都觉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微风吹过,不知从哪落下一片枯黄的树叶。
「也许所谓的『大黑暗』,可能是黑王拼尽全族之力试图挡在地球外面的东西。老家伙,你说龙类的基因底层刻着恐惧。」
「可我认为。」
路明非认真道,「这种恐惧。不是源自於对黑王的恐惧。」
「而是黑王把自己的恐惧,传染给了整个族群!」
「是它独自对抗、甚至亲眼目睹了那个不可名状的『大黑暗』。敌人的力量太过於强横,连暴君自己都感到绝望。所以这种因为目视到了深渊而产生的恐惧,顺着血脉的羁绊,逆向污染了它的後代、它的碎片!以至於整个族群世世代代都在发抖!」
「这就是为什麽预言说最终一切都会毁灭,因为连皇帝都自认防不住。」
「如果有人在你家对面的楼顶架了一盏百万瓦的探照灯,一到晚上就死死照着你的卧室——你会怎麽做?」
「你会先拉上最厚的遮光窗帘,对吧?」
「然後从外面街上路过的人抬头看。他们会发现这条街所有的房子都在透光,唯独你这栋房子,每天晚上都黑个死人墓。」
「於是所有不知情的邻居都在背地里讨论:『那家人天天拉着黑窗帘活在黑暗里,肯定是在做什麽见不的勾当。」「然後你有一天忍无可忍,去肘飞了那个照你家的混蛋。」
「结果不知情的邻居们一致认为你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男孩看着巨大的黑金字塔。
「但屋主不是坏人。他拉窗帘,他肘击敌人。其实只是单纯不想让外面那道该死的光照进来。」
「因为这道光对於屋子里的人来说,根本不是用来『照亮』的。」
:
「是燃烧。是普罗米修斯窃来的神火。但也是招致神明怒火的根源。」
昂热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他读过无数关於屠龙秘史的典籍。
从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离经叛道的学者,敢用这种逻辑去重构那个暴虐无道的黑皇帝。
可路明非刚才的意思是……
黑王才是救世主?!黑皇帝才是挡在灭世浩劫前的最後一道大门?!
「……这是很大胆的假设。很大胆。」
昂热无奈地扯起一个苦笑。
老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路明非。
「不过谁知道呢?历史早已被埋葬在几万米的冰川之下了。」
「反正黑王不是什麽十恶不赦的坏蛋。」路明非耸耸肩。
「.……好好好。」
「推断严密。比喻新颖。」昂热推了推眼镜,「可依据呢?科学讲究证据。」
路明非把双手插进兜里。
「依据?」
他看向在场的混血种精英们,轻笑着。
:「我说的。这就是依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