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尸潮夜涌黄河(6.1k求订) (第2/2页)
但这还在其次。
真正让他难看的是靖淮宫设下的那座链度坛场偏偏就夹在了螭龙与鼎山坛场之间的一处河湾上。
若是自己出手拦截,必然要落人口舌,可若让自己就这样放这一批外功从眼皮子底下漂过去,让北道白白捡了这天大的便宜,他便真要成笑话了。
「这不是胡闹吗!」
守静玄君冷哼一声,当即将坛场抛给亲近弟子主持。
那弟子接过法坛令旗,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师父要去何处」,便见守静已团身取了坛上三清铃与法剑,将三清铃往腰间一挂,法剑往背後一插,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明黄遁光,也朝泗水故道飞驰而去。
在他看来,这黄淮入海口至泗水故道的黄河流域,都是他靖淮宫的家产。
先前北道派人来勘探水文时,自己并未阻止,已是最大的忍让,如今的玄戈镇魔府在北地如日中天,水部司在渤海连斩潮音君与明月公的赫赫战功他也略有耳闻,他自问不是江隐的对手,所以前些时日江隐在鼎山紮根时,他只是闭门不出,任由那鼎山在入海口一天天变大,任由水部司弟子在入海口一天天增多。
但今日自己若是再行退缩,让北道得了这批外功,那可真的是要把靖淮宫变成旁人口中的笑话了。
恩师闭关才七十年,自己就守不住靖淮宫下的黄淮入海处,实在是愧对恩师,愧对历代祖师在此处所做的苦功!
江隐不知守静老道心中所思,他正在全神贯注施法,化解此次浮屍出游所引动的黄河水煞。
此番浮屍之所以出行作祟,皆是因体内积攒的怨念在河底沉睡日久,形成了一股近乎於执念的阴毒之物。
又恰逢今日十五,月华下照,太阴之力牵动了这些浮屍体内的阴浊之气,令它们生出本能,才从河底翻涌而上。
平定这些浮屍对江隐来说并不是什麽难处。
以他如今的修为,一剑天河便能将这片屍潮尽数碾作飞灰。
但这些浮屍之中封存的无辜冤魂若是不加超度便一并打散,怨念便会炸作漫天阴煞,反倒将这片本就混沌不堪的入海口搅得更加不可收拾。
他此番便先以青龙生发,度其冤魂,将那些被怨念囚禁了千百年的亡魂牵引出来,引向东方青华长乐世界,继而又以太阴月华澄澈怨念,将屍身中残余的怨念一一消解。
当然这也不是难事。
真正令他头疼的是被这道屍潮所引动的黄河兴洪法意,这才是真正的害人之物。
行洪法意本就暴烈,被这些阴邪之气一激便如沸油遇水,将淤口段本就高出两岸的悬河河床搅得更加动荡不安,河面上道道暗流如巨蟒翻身,浊浪在暗流的推动下往两岸猛烈撞击,将本就不甚坚固的土堤撞得簌簌发抖。
他又向上行了几十里,便发现一些淤口河道处的地上河已有决堤之势。
那河堤是明代漕运鼎盛时修筑的土堤,早已被洪水与浊煞侵蚀得千疮百孔,堤身密布裂纹,隐有浊黄泥浆正在往外渗透。
而堤外便是以河而建的几座小城。
城上灯火孤悬浊浪,却是数万百姓赖以为生之地,若是再无人出手压制,用不了多久这段堤防便要在行洪法意的冲击下彻底崩溃。
江隐见状便又停下脚步,以敕水之术强行收束河道,将那股正在往两岸猛烈冲击的大河之水往河道正中压回去,并以水力冲刷河床,将淤积的泥沙顺势带走,令河床恢复应有的深度,不复决堤之势。
只是他这边才按下大河河水,令其冲束河底泥沙而下,那边同样逆流而上的守静玄君便遭了殃。
这老道驾驭遁光,才行不过百十丈,正在一边超度浮屍一边追赶江隐,忽尔便见河中本就混杂的水元中又多了一股纯阳刚健的水元,裹挟着无边泥沙从上游奔涌而下,将本就混杂不堪的下游水元搅得天翻地覆。
守静玄君一个照面便被这股暗含黄河行洪法意的壬水当头一拍。
元婴玄君自有灵光护体,这一应水煞泥沙自然无法近身,但江隐束水冲沙所冲刷而起的河底泥沙却饱含种种腌臢阴浊之物,什麽沉屍碎屑、煞泥残渣、九幽秽气之流尽数被这股巨力从河床深处翻搅上来,混在浊浪之中当头泼下。
守静玄君虽未被这些腌臢之物伤及分毫,但那股腐败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恶臭与阴浊之气却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素来喜好乾净,从不沾染半分污浊,此刻被这兜头一泼,当即便如临脏物,浑身寒毛倒竖。
他当即拔高身形,再也顾不得超度浮屍,望着往泗水故道飞驰而去的青碧螭龙放声喝骂:
「孽龙,你为何如此阻我?你在上游搅得泥沙滔天,可知下游还有人在行法超度?你这般莽撞行事,哪里像个有道之士!」
江隐与他相去甚远,那喝骂声自然传不到他耳中。
他正在往泗水故道飞驰而去。
此处已是淮安至徐州段,是黄河夺泗入淮的故径,河道在此处收窄,水势转激,两岸开始出现绵延起伏的低矮山丘。
这里是黄河下游的漕运通道,沿岸上有泗阳、宿迁、睢宁几处小城依河而建。
夜间俯瞰,只见河道如一条被强行扭曲的玄黄巨龙,正在山丘之间挣紮翻涌,浪花飞溅,如巨龙翻鳞。
吕梁洪两岸峭壁夹峙,河道窄处不过数十丈,水流至此便被挤压得发出沉闷咆哮,声震数里。
秦梁洪则是一片暗礁密布的险段,河面看似平缓,水下却有无数漩涡暗流,月华落在水上便被搅得支离破碎,化作万千碎银般的乱光,在夜色中闪烁不定。
而就是在此处,江隐却发现在秦梁洪与吕梁洪的交界处,有一粉面青衫的年轻道士正手持大幡在河上起屍。
那道士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但周身法力之精纯却是实打实的金丹修为。
此人颇为古怪。
若说他是正道。
他手中那杆大幡高约丈八,幡杆以不知何物铸就,通体漆黑如墨,幡面则是以人发编织而成,呈暗红之色,幡面上绣魔道符文,泛着若有若无的邪光。
他每每挥动大幡,幡上便涌出一股阴冥煞气,将秦梁洪河面上的阴阳界限强行翻转过来,裂开无数阴冥裂隙,那些在下游兴风作浪的沉屍,便正是从这些阴冥裂隙中被他翻腾而出。
可若说他是那魔门之中炼屍的魔子魔孙。
他起出这些黄河浮屍之後却又不做收敛炼法,那些浮屍从阴冥裂隙中涌出时,他便会将幡面上的符光往浮屍群中一扫,挑挑拣拣一番,探查完之後便又将那浮屍随手丢回河中,任其随波逐流往下游漂去。
也不知在搜寻什麽。
他手中的大幡煞气丛生,封有无数冤魂,但他周身那股法力却又是一派清净之气,不见半分魔道修士应有的浊煞与戾气,这等诡异的组合,便是见多识广如江隐,一时间也看不透此人的路数。
不过确实不能再让他这般起屍了。
江隐双角之间角亢星辉一闪而过,便有一道星辉天门将此处虚空封锁禁锢。
那天门以角宿为关、亢宿为狱,星辉如水银泻地般从夜空中倾泻而下,在秦梁洪两岸的峭壁之间结成一道无形无相的星辉屏障。
天门一阖,内外隔绝,令此处虚空稳如金汤,无法再被外力反覆翻转阴阳。
「你是哪家弟子?竟在此处起屍?你可知下游已因你生出无边风浪来。」
江隐自遁光之中显化身形,六十四丈青碧螭龙盘於秦梁洪上空,微俯着下方手持大幡的粉面道士。
只是他才压下四处泛滥的兴洪法意,便又见下游飞来一道明黄遁光在黄河对岸现出守静玄君的身形来。
他一出现便指着江隐与那粉面道士大声驳斥道:
「好啊好啊,原来是你们在上游合夥夺我靖淮宫的机缘!一个在上游起屍,一个在下游拦截,配合得天衣无缝!贫道倒是不知,北道玄戈镇魔府的水部司之主,何时与这等不人不鬼的旁门左道勾结到一处去了?」
那粉面道士闻言,一挑眉头,露出几分莞尔之色,似乎是听到了什麽笑话一般。
他一扫面前螭龙与道门玄君,嘴角微微一弯,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两个忽然闯入他起屍之地的玄君。
便又听守静玄君指着江隐道:
「还有那江龙君,你先前为何又要以水煞污我?贫道好端端地在河中行法超度,你那束水冲沙裹挟着满河泥沙当头泼下,可知贫道那件蓑衣乃是先师所赠之物,沾不得半分秽气?你这般莽撞行事,哪里像个有道之士!」
江隐面露无奈,转头便又见水部司的玄光真人也从吕梁洪一侧驾驭遁光落在他的身旁。
玄光真人一身月白法袍,背负剑匣,面色凝重,落地便朝江隐低声传音了几句。
江隐听罢,龙目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将目光重新落在那粉面道士身上。
夜风猎猎,浊浪排空,秦梁洪两岸的峭壁在月色下泛着惨澹的灰白。
粉面的道士依旧面带微笑,不知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