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慈父软语育儿心 (第2/2页)
“让他自己玩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王嫱的语气与平时不同,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祖昭收住脚步,在她身旁坐下。廊下的炭炉烧得正旺,火星偶尔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
“阿渊来年便满四岁了。”王嫱双手捧着姜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声音却清清楚楚,“谢家子弟四岁开蒙,王家子弟四岁入族学,便是寒门小户也断没有让孩子过了五岁还不读书的道理。”
祖昭没有说话,端起姜汤慢慢喝着。
王嫱又道:“阿渊身边到现在只有一个柳姑姑教他认字弹琴,虽说是你安排的,但终究不是正经的学业。我想着,等开了春便请薛山长从书院里挑一位品行端正的先生,专门来府里教阿渊读书。先从《急就章》认字,再学《仓颉篇》,若是悟性好,五岁便能读《论语》。”
祖昭将空碗搁在矮几上,看着院子里正蹲在地上堆雪人的阿渊。那雪人堆得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还大,阿渊正踮着脚往雪人头上插树枝当帽子。
“嫱儿,谢家子弟几岁开始学《论语》?”
王嫱想了想:“谢安当年是五岁,谢万稍晚些,但七岁便已能背完全文。”
“背完之后呢?”祖昭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温和,“谢安今年二十二岁,才华横溢,名满江东。但他至今没有做过一天官,没有带过一个兵,没有管过一亩田。他的才华确实高,可这些年谢家出了几个能做实事的子弟?”
王嫱端着姜汤的手微微一顿。
祖昭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谢安是人才,我不否认。但谢家那一套教育子弟的法子,从三岁开蒙到十五岁通经,满肚子诗书礼乐,出了门却连田里的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这样的世家子弟我见过太多了,建康城里一抓一大把。”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王嫱听得出来,他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了很久。
“阿渊才三岁多。他认字,跟着你学,跟着柳如画学,每天认三五个字,积少成多,长期下来也不少。他会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也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这便够了。”祖昭伸出手,将王嫱微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我不需要一个四五岁就能背诵《论语》的神童。我需要一个长大后知道百姓疾苦、懂得体恤人情的儿子。”
王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只是怕他将来被人比下去。他是你的儿子,所有人都会拿他跟别人比,跟谢家比,跟庾家比,跟其他世家子弟比。”
“那就让他们比。”祖昭笑了一声,转头望向院子里那个正在试图用雪球给自己的雪人堆第二个脑袋的祖渊,“我祖昭的儿子,不用跟任何人比。他要是喜欢读书,我便给他找最好的先生。他要是喜欢骑马射箭,我便亲自教他。他要是两样都喜欢,那更好。但前提是——”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他得先做个孩子。”
王嫱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有担忧,有思量,也有被他的话一点一点说服的松动。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总是有道理。”
“自然有道理。”祖昭伸手将她肩上落的雪沫拂去,笑得颇有些得意,“没道理怎么当征北将军?”
王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端起托盘上剩下的那碗姜汤塞进他手里:“姜汤都凉了,快喝。”
廊下炭火正暖,雪还在下。祖渊在院子里终于给他的雪人安上了第二个脑袋,兴奋地跑过来拉王嫱去看,王嫱被他拽着走进雪地里,弯下腰认真地端详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双头雪人一番,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比你爹爹画的那匹马好看。”
祖渊得意地朝祖昭扬起下巴,祖昭靠在廊柱上,端着那碗已经半凉的姜汤,看着雪地里的妻儿,忽然觉得世间所有的仗,打到最后不过是为了这一院子的雪。
当夜,雪停了。
祖渊玩累了,早早就被乳母抱去睡觉。王嫱坐在内室灯下缝补阿渊白日里扯破的袖口,祖昭坐在一旁翻看刘安送来的《英雄谱》编纂目录。两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又各自低下头去,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王嫱忽然停下针线,轻声道:“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下午。”
祖昭抬起头来。
“你说得对,阿渊确实还小。”王嫱将针线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但有一点你得依我。”
“什么?”
“你以后哪怕再忙,每天也得抽半个时辰陪他。读书认字我来,骑马射箭你来。柳如画的琴可以继续教,但正经的学问不能全靠她一个人。”王嫱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你要让他做个孩子,我不拦你。但这个孩子,总得有人好好教。”
祖昭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好。”
烛火轻轻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窗外忽然又起了风,吹落老槐树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这冬日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