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慈父软语育儿心 (第1/2页)
十一月寿春,大雪纷飞。
这一场雪下得极厚,从清晨开始纷纷扬扬,到了午后仍未停歇。将军府的青瓦上积了半尺厚的白,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弯了下来,偶尔一阵风过,便簌簌落下一大片雪沫。
祖昭从偏厅批完最后一摞公文,搁下笔时才发现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他搓了搓手,将批好的文书归拢整齐,交给刘安分发各曹,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日的公务比往常少些,青州盐田的工期文书已经批复,王述呈报的限田令推行进度也看过了,祖冲那边还在静室里埋头查账,整座将军府难得有半日清闲。
他推开通往后院的门,一股清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夹着几片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后院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平整如新铺的白毡,墙角那几株腊梅却在这冰天雪地里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上托着一层薄雪,幽香隐隐。
祖渊正蹲在廊下,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画。他穿着一件厚实的蓝色小袄,领口镶着一圈兔毛,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雪球。他画得极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祖昭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低头一看,雪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人形,脑袋大身子小,旁边还有个更小的团子,大概是匹马。严格来说更像是两个圆球堆在一起,但阿渊显然对自己的作品颇为得意,正用树枝给那个“人”添上第五根手指。
“这是谁?”祖昭弯下腰问道。
祖渊头也不抬,奶声奶气地答道:“是爹爹。爹爹在骑马。”
“马呢?”
“马跑了。”祖渊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旁边那一团模糊的痕迹,“跑得太快,画不出来。”
祖昭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在儿子身边蹲下,从地上也捡起一根树枝,在那团“跑了的马”旁边添了几笔。他的手法极稳,寥寥数笔便画出了一匹昂首扬蹄的战马,鬃毛飞扬,四蹄腾空,虽然只是雪地上的简笔,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祖渊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匹马,又看看自己画的那团东西,忽然伸手把自己画的那匹“跑了的马”给抹平了。
“怎么抹了?”
“画得不好。”祖渊小嘴一撇,却不肯承认是比不上父亲,只是固执地说,“阿渊要重新画。”
祖昭揉了揉他的脑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在手心里团了团,忽然朝祖渊的领口轻轻一丢。雪团砸在兔毛领子上,碎成一片白雾,有几粒雪星钻进领口,冰得祖渊“啊呀”一声尖叫,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爹爹偷袭!”他从地上蹦起来,两只小手抓起一团比他拳头还大的雪,摇摇晃晃地朝祖昭扔了过去。那雪团飞行路线歪歪扭扭,还没飞到一半便散了架,落在地上摔成一摊。
祖昭侧身一闪,假装被砸中了腿,踉跄了一步倒在雪地里。祖渊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似的扑了上去,骑在祖昭身上,把冰凉的小手往他脖子里塞。
“投降!投降!”祖昭躺在雪地里哈哈大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大将军饶命!”
祖渊骑在父亲胸口,小脸红扑扑的,得意洋洋地宣布:“我是冠军侯!爹爹是匈奴!”
“冠军侯?”祖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说书人在寿春城里讲霍去病的故事已经讲了半个月,这孩子居然记住了。他翻身坐起来,将阿渊一把捞进怀里,用袖子替他擦掉脸上的雪沫,“你知不知道冠军侯是什么人?”
“知道!”祖渊用力点头,“冠军侯打仗最厉害,匈奴人见了就跑。”
“那你知不知道冠军侯多少岁封的侯?”
祖渊歪着脑袋想了想:“十七岁。”
祖昭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你才三岁多,就想当冠军侯?还早呢。”
“不早了!”祖渊急了,从祖昭怀里挣出来,叉着腰站在雪地里,一本正经地说,“阿渊四岁就能当!”
“谁跟你说的?”
“柳姑姑说的。柳姑姑说我明年就四岁了,四岁就是大孩子了。”
祖昭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廊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王嫱披着一件藕荷色斗篷从内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搁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姜汤。她看到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滚在雪地里,大的衣袍上沾满了雪,小的靴子里灌了不少雪沫,发梢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她站在廊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们两个,一个征北将军,一个未来的冠军侯,在雪地里打滚像什么样子。”王嫱将托盘搁在廊下的矮几上,走上前来,先从袖中抽出帕子替祖渊擦脸。祖渊乖乖仰着头让母亲擦,擦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
“你看,冻着了吧。”王嫱嗔怪地看了祖昭一眼,又将帕子递给他,“你也擦擦,头发上全是雪。”
祖昭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妻子替儿子拍打身上的雪末,忽然觉得这满院的雪、这碗热汤、这两个人,便是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值得的东西。
“爹爹!”祖渊喝完半碗姜汤,又来了精神,扯着祖昭的袖子往院子里拽,“再玩一会儿!”
“先把姜汤喝完。”祖昭端起碗递到他嘴边,祖渊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便又冲进了雪地里。祖昭放下碗正要跟上去,却被王嫱拉住了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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