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八)营养不良 (第2/2页)
隔天傍晚,阿芜回来了。走进营地时她低着头,步履匆匆,轻声说上午来送草药时好像落了一条丝帕在石桌下面。霓漪说没注意,让她自己找找。阿芜蹲在石桌边找了片刻没找到,站起来说算了,一条旧帕子而已。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营地边缘那根岩柱。镜灵正坐在那里给霓涟削一根新发簪——她之前那根在太古上身时摔碎了,他想重新做一根还给她。阿芜的目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停了很短一瞬,然后收回。这个停顿短到只有恰好抬起头的人才能捕捉到。
霓漪捕捉到了。她从岩柱后站起来走到阿芜面前,语调客气而疏冷,说东西找到了就请回吧,营地这边还有些事不方便外人久留。阿芜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窘迫,咬了咬下唇低头快步离开,脚步有点踉跄,背影比上次更单薄了几分。霓漪看着她走远,心里那股无名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她讨厌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更讨厌自己因为讨厌她而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刻薄又小心眼的女人。镜灵抬起头看着霓漪嘴唇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他把新发簪放在石桌上,起身去帮铁木搬工具箱了。霓漪看着石桌上那根发簪,做得极精致,簪头雕了一朵莲花,和她之前那根一模一样。她伸手碰了碰簪头,然后把手收回来。她想说谢谢,但他已经走了。
阿芜没有真的离开。她在营地外围的岩菇田边上站了片刻,背对着所有人的视线,调整好角度——这个角度恰好是霓漪回岩柱休息的必经之路,同时也能被营地里其他人用余光扫到。然后她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掉眼泪。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委屈控诉,只是极安静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偶尔抬手用袖口擦一下眼角,擦完又掉,像是怎么擦都擦不完。
霓漪气消了大半,正从营地里走出来想去拔几棵草药,绕过岩菇田时看见垂泪不语的阿芜。比自己更年轻、更美、更温柔、更令人心醉——那张被眼泪打湿的侧脸在双日的余晖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睫毛上挂着泪珠,每一滴都折射出碎虹般的光泽。霓涟站在三步之外,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猛地蹿了上来。她什么都没说,攥紧手里的药锄转身大步走回营地。她路过镜灵身边时带起的风把他的袍角掀了一下,镜灵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张嘴想叫她,没叫出口。他转头看向岩菇田方向,阿芜已经擦干眼泪低着头默默走远了,留下极轻的脚步声消失在荒原黄昏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打过霓漪的手。
阿芜走回岩穴,在黑暗里坐下来,对着水潭倒影轻轻哼起荒原古老的民谣。今天这场演出真精采,让霓漪看见她的美、她的年轻、她的温柔、她的委屈,就够了。女人最懂女人,也最容易误伤自己爱的人。
又过了两天,阿芜没有再来营地。但她的存在并没有消失——荒原上的岩菇田附近,那里有许多人在采岩茹,有当地人发现一个年轻女子晕倒在砂地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岩菇根。正是女巫医的徒弟阿芜。几个砂舟虫驯师七手八脚地用藤编担架把她抬到营地外,只因为清澜他们救了女巫医的事传遍了荒原。清澜快步走出来掀开阿芜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又把手指搭在她腕脉上停了好一阵,确认脉象微弱但平稳,没有中毒,没有外伤,只是严重体虚加上营养不良。
“让她躺下。霓漪,拿干净的湿毛巾。霓光,把营地外伤药箱拿来。”清澜一边吩咐一边把阿芜的头偏向一侧,忽然顿了一下——她指尖碰到阿芜后颈某个位置时,有一瞬间觉得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凉。不是冰,不是病,而是一种极淡极远、几乎感觉不到的凉意。但她来不及细想,霓漪已经递过来湿毛巾,她接过去覆在阿芜额头上。镜灵端着一碗水站在人群外围,他本来是去水潭打水给霓漪熬药的,听见动静过来看看。阿芜在半昏迷中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地对上他的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镜灵端着水碗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霓涟远远站在岩柱边,看着镜灵手里那碗水和躺在担架上的阿芜。然后把目光移开,蹲下来继续捣药,药杵砸在石臼里发出极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砸得比需要的更重。
清澜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云在变幻色彩,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近房间,她盯着昏睡的阿芜,把手伸到了她的后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