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九)左右暴击 (第1/2页)
清澜的手指在阿芜后颈上停了片刻。触感温润如玉,皮肤细腻光滑,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微凉——那是荒原上常年缺衣少食的凡人共有的体征,气血不足,末梢循环偏弱,再正常不过。她又仔细探查了一遍经脉,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暗息残留,没有任何不属于凡人的痕迹。她收回手,把阿芜的衣领重新整好,对砂舟虫驯师们说:“谢谢你们了,没事,就是体虚。劳累加营养不良,多休息多吃东西就好了。”她还让黯给师傅们每人一块灵石,师傅们推辞一番收下离开了。
阿芜半躺在担架上,睫毛颤了颤,轻声说了句“给诸位添麻烦了”。霓漪把她扶起来,递过一碗热岩菇汤,她双手捧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乖巧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在霓家姐妹关于昨日争吵的低声复盘里,阿芜始终沉默——只在听到霓漪的名字时手指微微收紧,在听到镜灵的名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就是这些微不可察的反应,让众人在心底悄然站到了阿芜身侧。
等霓漪和镜灵的冷战持续到第三天,连营地里的空气都学会了沉默。霓漪独自去水潭边打水,镜灵远远跟了几步又停下,手里还攥着那根新削的莲花发簪。他想去追她,又不敢。他怕自己追上去她又会说“你连打我的时候都感觉不到”,更怕他连自己追上去是为了什么都说不上来——是道歉,是解释,还是只是想让她不要再难过了。可他本来就是让她难过的人。
阿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太古残魂蛰伏在这具温软的凡人身躯最深处,耐心得不像一个曾被万古封印的黑暗始祖。它很清楚第一阶段的种子已经全部播下——霓漪的醋意,镜灵的沉默,两人之间那条被反复撕扯又无法愈合的裂痕。现在需要的是一次引爆。
机会来得比它预期的更巧。那天傍晚双日交汇,营地外砂舟虫的低鸣从远处传来,空气中飘着刚捣好的药草香。阿芜去水潭边洗草药,端着木盆走得不急不慢。走到岩菇田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霓漪正从水潭边提着水桶往回走;而她身后,镜灵的脚步声正从营地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阿芜深吸一口气,端着木盆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两人视线的交汇点上,极轻极柔地“摔倒”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扑倒,而是膝盖先软、身体慢慢往下滑、手指抠住岩壁试图撑住但最终没能撑住的倒法。木盆脱手滚出几步远,草药散了一地,水渍浸湿了她的裙摆。她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是被强行咽回去的闷哼,然后咬住下唇,双手撑着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刚撑起一半,膝盖又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镜灵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没有多想——也不需要多想,一个体虚到晕倒在荒原上、被担架抬来急救的姑娘在他面前即将再次摔倒,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扶住她。他伸出的手恰好在她栽倒的前一瞬托住了她,而她落进他怀里的角度恰好被霓漪看到的是“他主动抱住了她”。
霓漪提着水桶站在几步之外,水桶的把手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看见镜灵低着头问阿芜什么,看见阿芜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臂弯里勉强摇了摇头,看见镜灵把她轻轻扶起来站好。而镜灵正准备撤手时抬头对上了霓漪的眼睛。
他的眼睛因为在想漪看到怎么办时正在闪烁中。
他愣住了。
那种愣不是心虚,而是他知道她看见了,他知道她会怎么想,而他自己完全找不到一个能让她不生气的解释。霓漪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因为他眼睛里的闪烁就是心动。
她提着水桶转身大步走回营地,水从桶沿晃出来洒了一路。她走过霓光身边时,霓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霓漪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阿芜站稳后低着头,用极轻极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又给镜灵哥哥添麻烦了。”然后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散落在地上的草药。她蹲在那里裙摆沾满泥水,肩膀微微发抖,捡起草药的指尖在流血,是抓在岩𤩹的时候指甲批了,她的身体轻轻发颤——那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颤抖,任何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众人确实不忍了,连公子哥敖征都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她太虚弱了,又不是故意的”。
霓漪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已经走远了。镜灵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他不能追上去说“我只是扶了她一把”,因为他心里清楚,当他低下头问“要不要紧”的那一刻,他的的确确是在关心阿芜。不是爱,不是暧昧,只是看见一个体弱多病的姑娘即将摔倒,是个人都会去扶。但他在扶她的时候,有没有一刹那觉得阿芜需要被照顾?有。他有没有一刹那觉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轻、很软、和他在霓漪面前永远紧绷的患得患失完全不同?有。那一刹那很短,短到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但霓漪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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