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九)左右暴击 (第2/2页)
第二击来得更安静,也更锐利。
阿芜“恢复”之后主动帮清澜整理草药。她在石台边坐了小半天,手指灵巧,分拣药材的动作又轻又稳,连清澜都忍不住夸了句“你手真巧”。她还帮霓光补好了壁画边缘那几块碎瓷片的配色,帮铁木递工具时认得出型号,帮达收拾行李时把他最爱的那几块岩菇干单独包好。
她用一种没有任何破绽的方式,迅速变成了这个营地里最让人舒服的存在。而镜灵注意到一件事:每次他给霓漪削好的药薯放在石台上,霓漪都没吃。她太专注于跟妹妹们复盘太古踪迹,完全没注意到石台上多了什么。倒是阿芜,每次都会在他放下东西时极轻地点一下头,那个动作不是道谢,只是“我看到了”——就像你在忙的时候有人帮你把茶杯挪到不碍事的位置,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他一眼,他就知道你是真心怕他累着。
镜灵开始不自觉地躲避霓漪的目光——不是因为心虚,而是他害怕再次从她眼睛里看到那些质问:你为什么不解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真的对她有感觉?这些问题他自己也没法回答。他只是一个活了太久、孤独了太久、好不容易学会去爱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爱才对的镜灵。他在霓漪面前永远是沉默的犯错者,在阿芜面前却只是一个需要被感谢的、帮忙搬过石料的好人。他不想犯错,他想做好人。
可漪走了,悄无声息,甚至没跟几个妹妹说一句。
她房间里的小桌上那只他新雕的簪子端正放着。
然后太古给了他最后一刀。这一刀不是针对他的,是针对阿芜的——阿芜“走了”。
那天傍晚她在营地外碰见了独自散步的镜灵,离得很远,用刚好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远远地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又不舍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转身沿着荒原小径往岩穴方向走她的背影极单薄,被双日余晖拉得又长又细长。
镜灵想叫她,没叫出来。他不知道叫她干什么——让她别走?让她回来?他凭什么。然后他看见阿芜在岩菇田边上停下来,蹲下去,拔了几棵他之前随口说过“闻起来有点像东山谷的草药”的那种野草。她把野草小心地包好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那是他每天傍晚都会经过的地方。
她站直身,他能看见她脸上泪珠一滴又一滴落下来,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
那一瞬间镜灵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了一下。不是爱,不是心动,是愧疚到极致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姑娘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来道谢,只是帮大家干活,只是在自己身体还没恢复时硬撑着不想麻烦别人。她被他沉默,被霓漪冷落,被所有人当成一个尴尬的局外人,而她走的时候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是一包路边的野草。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捅进他胸口,比霓漪的质问更让他喘不过气。他站在原地,看着左边——左边是霓漪离开的方向,她悄悄地离开了。留下满地质问和一句他到现在都不敢回想的话——“你打我的时候也感觉不到。”他又看着右边——右边是阿芜离开的方向,她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消融在荒原的暮色里,临走前还把他随口提过的野草包好放在他必经的路上,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背影,也是最残忍的。
然后他笑了。他想起知遇星上自己吞噬了多少无辜的灵识,想起忘川里自己用镜灵触角差点杀了清澜和黯,想起在蛇山上那只按在霓漪胸口的手——那双被他自己的魔性控制、一掌打碎了她胸骨的手。他想起霓漪在病床上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别伤他”,想起阿芜在他搬石料时递过来的芦根被他放在石台上再也没动过。
他配不上霓漪的原谅,也配不上一个陌生姑娘对他这没有任何理由的善意。下一秒,他湿了眼眶。是泪水把眼底那层碎金冲得七零八落,碎金之下,一丝极细极暗的红光正在无声蔓延。那不是太古的控制——那是他自己的心魔。老君说得对,炉火烧得再久也只能炼掉九成九的魔性,最后那丝需要凡尘磨。可凡尘给他的磨太重了,是重重叠叠的爱与愧疚与自责与无力,像砂轮一样把他最后那点用来压制魔性的意志力一层一层磨掉了。
他站在荒原中央,眼里红光一闪一闪。没有人知道这一夜镜灵是怎么过的。他独自坐在营地最边缘的岩柱下,手里攥着那根没送出去的发簪,攥得指节发白。阿芜的野草放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着归墟无星无月的夜空。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忽明忽暗——是碎金的微光在挣扎,也是红芒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