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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袭击

第四十六章 袭击 (第2/2页)

“把那药喂给他。“领头的人对着另一个黑衣人说道。
  
  那个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掰开苏尘的嘴喂了进去。
  
  领头那人则把腰牌收回去,没急着走。他的目光从苏尘身上移到那条官道上,又收回来。
  
  “血殷宗每个月都会从朝廷收一批死囚。明天正好有一批要送过去。把他混进去。“
  
  年轻的那个愣了一下:“血殷宗?那个血修门派?听说里面个个都——“
  
  领头那人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年轻的那个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讪讪地闭了嘴。
  
  “喂完了,至少会昏睡三日。“
  
  另一个给苏尘喂药的黑衣人这时站起身说,然后她看了一眼倒在路中间的那匹马。马还没死,前腿伤了,躺在那里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冒着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浑浊的光。每次呼吸都带着一声低低的呜咽。
  
  “这马怎么办?“
  
  领头那人也看了一眼。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从膝盖以下整个反折了,骨头刺穿了皮肉,露出来一截白森森的断茬。血在泥地上洇开了一小片,和湿泥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一摊。
  
  “拖进林子里,别留在路上。“他说,“不能让人看出来这里出了事。“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马头。马挣扎了一下,嘶鸣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哑的咕噜。他用膝盖压住马的脖子,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刃,找准位置,干净利落地切了下去。
  
  马的挣扎只持续了几息就停了——身体猛地绷直,然后一寸一寸地软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
  
  两人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后腿,把马的尸体拖进了路边的林子里。死掉的马比活着的重得多,拖了十几步就喘上了。他们把它拖到一棵歪脖子树后面,又扒拉了一些枯枝落叶盖在上面。
  
  夜色帮了大忙——血迹来不及完全清理,但天黑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领头的站在路边最后扫了一圈。绳子收走了,脚印被踩乱了,打斗留下的痕迹被他们用脚拨弄了几下混过去了。看不出什么名堂了。
  
  他点了点头。
  
  “走。“领头的说,声音不大,但另外两个人都听到了。
  
  另一个黑衣人没说话,弯腰把苏尘从地上扛了起来。苏尘的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脑袋歪向一边,整个人没有重量似的挂在那人的肩上。脸上沾了泥,衣襟那道口子还敞着。
  
  走在最后的那个瘦个子——最后出手、打晕苏尘的那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刀。
  
  残骨。刀身比普通的刀宽一些,护手处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用过不少时日。刃口在最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暗光——不是那种花架子刀打磨出来的亮光,是真正的利器在无数次劈砍之后养出来的暗光。
  
  她弯腰把刀捡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刀背上的纹理。用拇指在刃口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掂了掂刀的分量。
  
  “刀不错。“
  
  说完她把刀收进自己腰间,跟上了前面的人。
  
  夜彻底暗下来了。风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地响。
  
  官道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马蹄踩过的泥印子和散落在地上的枯枝,证明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林子里,那匹马的尸体被枯枝落叶半遮着,像一团更大的阴影融进了夜色中。
  
  三人扛着苏尘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林子里走。
  
  这条路不常有人走,两边的草长得快有腰高,脚下是松软的腐土和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领头的提着一盏油灯,用黑布遮了半边,光只照得出脚下三尺远,刚好够看清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
  
  没有人说话。各自脚底踩着枯叶和湿泥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被放大了——沙沙的,簌簌的,偶尔踩到一根干枝,咔嚓一声脆响,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肩上扛着一个人走路不轻松。扛着苏尘的那个换了一次手。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肩上,时间长了肩膀就开始发酸。他把苏尘换到另一侧肩上,喘了口气,又继续走。
  
  脚下几次踩到松动的土块,簌簌地往下滑。枯叶和湿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又软又滑,稍不注意就会打个趔趄。夜里的露水已经上来了,草叶上挂满了水珠,从他们腿上扫过去,裤腿很快就湿了一片。
  
  走了约莫一刻钟,领头的慢下来,提灯往前照了照。
  
  前面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不大,土墙塌了一角,窟窿里呼呼地灌着风。门框歪歪斜斜的,上面挂着半扇门板,另外半扇不知道哪去了,只剩几个生锈的合页挂在门框上。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黑漆漆的屋梁。月光从缺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墙根处爬满了枯藤,在夜风里瑟瑟地抖。藤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藤条像一根根血管一样扒在土墙上。
  
  领头那人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推了一下那半扇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尖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他侧身走了进去,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圈。
  
  神像早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台子,上面的漆已经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角结了厚厚的一层蜘蛛网,从屋梁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地上积了一层灰,脚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们把苏尘放在里面的干草堆上。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发黄发黑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里面还混着几粒老鼠屎。
  
  年轻的那个在庙门口蹲了一会儿,往外看了两眼。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那鸟叫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漆黑的林子里传得很远。先是一声,停顿几息,又是一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官道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没有追兵。月亮被云遮着,偶尔露出一角,洒下一层极淡的白光,然后又被云吞了回去。
  
  年轻的那个缩回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的苏尘。
  
  “这小子看起来还没二十吧。“他说,“瀚北王的世子,这么年轻就一个人跑天邑去,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不小有什么用。“领头那人闭着眼说,“现在不也躺这儿了。“
  
  年轻的那个嘿了一声。没再接话。
  
  “真没想到,瀚北王的世子会被咱们半道上截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还以为这种人物出门怎么也得带几个护卫。“
  
  “谁知道。“领头的那人靠着墙,闭着眼睛说。“上面吩咐的事,照做既是。“
  
  年轻的那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明天怎么弄?真把他塞死囚里?“
  
  “不塞死囚里塞哪。“领头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有更好的办法?“
  
  年轻的那个愣了一下,然后嘿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苏尘。那小子躺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脸上还沾着干了的泥,衣襟上的裂口露出里面脏了的衬衣。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昏迷的囚犯没什么两样。
  
  “血殷宗。“他咂了一下嘴,声音压低了一些。“听说那地方男人进去了就没出来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废话。“领头那人闭着眼说。“朝廷特许的血修,没见过也听说过吧?“
  
  “那不是——“年轻的那个挠了挠头。“我是好奇那些死囚。不都是男的吗?进去了之后呢?“
  
  “不该问的别问。“领头那人看向躺在才对上的苏尘,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只能说便宜这小子了,死之前还能快活一下。“
  
  年轻的那个就不吭声了。
  
  他又说:“那明天怎么送?直接往押送死囚的车队里一塞就完了?“
  
  “嗯。“领头那人闭着眼睛说。“上面早就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死囚车队会从官道东边过来,经过岔路口的时候我们把人送上去。跟押送的牢头说一声就行。“
  
  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领头那人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也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
  
  庙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土墙的破洞,灌进来一阵一阵的凉意。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干草的霉味。草堆被他们的重量和体温压得发出一股陈旧的酸腐气。
  
  苏尘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偶尔在昏迷中动一下手指,像是梦里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年轻的那个在门口又蹲了一会儿,往外看了看。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打了个哈欠,缩回头,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没多久就开始打鼾了——很轻,一呼一吸之间带着鼻腔里一点咻咻声。
  
  领头的那人没有睡。他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像睡着的人那样绵长均匀。
  
  年轻的那个已经睡熟了。他的鼾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庙里听得一清二楚。风从土墙破洞灌进来的时候,鼾声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被风吹断了,然后又在下一口气里续上。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了——灯油快要烧完了。火光在最后的那一截灯芯上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影子映在土墙上,三个躺着一个坐着,像是几团没有形状的墨渍。
  
  那个瘦个子站在庙门边,背对着外面的夜色,手里握着那把从苏尘身上捡来的刀,还没有收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风。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把刀的刃面上。刀不错,这是她刚才说过的。但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把刀她用着很合手。
  
  刀的重心、握柄的粗细、刃口的弧度,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用指腹在刀脊上轻轻滑过,从护手一直滑到刀尖附近。铁的触感微凉,光滑而紧实。在靠近刃口的地方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毛刺——那是无数次打磨和劈砍之后留下的痕迹。
  
  这把刀的主人用得不错。
  
  她把刀收进自己腰间,靠着另一侧的门框坐了下来。她歪着头靠在门框上,把视线放进外面的夜色里。
  
  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时大时小,像有一口气没喘匀的人在远处来回走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没有风的树。
  
  片刻后,她抬手,慢慢把面罩摘了下来。
  
  火光晃了一下。油灯的光本来就不亮,但在黑暗中待久了,这点光也够看清一个人的脸。
  
  面罩下的脸在火光下映衬出来。
  
  眉是远山眉——不浓不淡,不粗不细,顺着眉骨自然地向两鬓延去,像用笔轻轻扫了一笔,给整张脸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美。眉峰不高,但眉尾收得利落。
  
  一双杏眼——典型的杏眼,轮廓圆润,眼尾微微上挑。如果那里面有光的话,应该是很好看的一双眼睛。但那里面没有光。她的眸色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带着一股游离于尘世之外的寒意。
  
  不是冷。是那个人不在那里。她的眼睛后面像是空的。
  
  鼻梁挺直,不宽不窄,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偏薄,唇线分明,没有涂任何东西,在火光下泛着一层自然的浅色。她的肤色偏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带着一点冷淡的透明感。
  
  整张脸的线条是柔和的——圆润的下颌线,饱满的额头,每一处单独看都觉得好看,合在一起也好看。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不是她的五官本身,而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张还没有开始写字的白纸。也像一个已经写完了所有字、被重新擦干净的旧石板。
  
  如果苏尘此刻醒着,他一定会愣住。
  
  并不是因为她多好看——而是那张脸:
  
  居然和苏棠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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