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算筹铺满地,博士啃书皮 (第1/2页)
第108章算筹铺满地,博士啃书皮
钱夫子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差点撞上门框。
陆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折扇,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白鹿书院藏书阁在后院最深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黑沉沉地矗在夜色里。
钱夫子已经到了。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书架间铺开。
灰尘被惊动,在光柱里浮沉。
“这边。”钱夫子领着陆怀瑾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那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堆着几摞泛黄的线装书。
钱夫子把最上面那摞搬开,露出底下一本封面磨损、纸页发脆的古籍。
“《算经十书》,”钱夫子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是咱们书院的珍藏本,前朝刻印,市面上找不到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道题目上。
“公子请看。”
陆怀瑾凑过去,就着油灯细看。
题目写的是“圆田求积”的衍生题,大意是:有圆形田地一块,被一条弧形沟渠切割,已知弦长、矢高,求剩余田地面积。
题目本身不复杂,但底下附了历代解法的注疏,密密麻麻写了小半页。
钱夫子指着那些注疏道:“此题历代皆以’周三径一‘近似解之,或用’割圆术‘取六边、十二边、二十四边逼近,但误差始终无法消除。
前朝大儒刘徽曾言,若能无限分割,或可求得精确值,然终究只是设想,无人能真正做到。“
他说着,叹了口气:“老朽钻研此题数十年,穷尽所能,也只能算到三十六边,再往上,算筹便摆不开了。”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题看了片刻。
然后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纸页,铺在桌上,提起笔。
钱夫子以为他要演算,连忙把算筹筒递过去。
陆怀瑾摆摆手:“不用。”
他在纸上画了两条互相垂直的线,标上箭头,写了个“X”,又写了个“Y”。
钱夫子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
陆怀瑾没解释,继续在纸上演画。
他在坐标系里画了个圆,又画了条弧线,标出几个点,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符号。
钱夫子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眉头拧成一团。
“公子,这……这是何物?”
陆怀瑾头也不抬,笔下不停:“积分符号,表示求面积的极限。”
“极限?”钱夫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隐约觉得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陆怀瑾写完,吹了吹墨迹,把纸递给他。
“夫子,此题用‘割圆术’的极限思维,可求精确值。”
钱夫子接过纸,双手微颤。
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但“极限”二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海里。
极限。
无限分割。
逼近精确。
刘徽的设想,他穷尽一生都没能突破的瓶颈,这个年轻人随手几笔,似乎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公子,”钱夫子声音发紧,“这符号……老朽愚钝,实在看不懂。”
陆怀瑾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看不懂没关系。”他说,“夫子只需要记住一个思路:把圆无限分割,分割得越细,误差越小,最终趋近于真实值。”
他撕下那张纸,叠好,递给钱夫子。
“夫子若信我,明日比试时,若他们出此类型题,你便按此法,用算筹辅助演示’无限分割、逼近极限‘的思路。
不必算出最终数,只摆出趋势即可。“
钱夫子捧着纸,如获至宝,又满心疑虑。
“公子,这符号……”
“符号不重要。”陆怀瑾打断他,“重要的是思路。
明日上场,夫子只需做到一件事:让在场所有人看到,算学不止有算筹,还有另一种可能。“
钱夫子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看陆怀瑾那副困得快要睡着的样子,终究没再开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把它看穿。
那些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极限”二字,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正在生根发芽。
“公子,”钱夫子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讲。”
“明日比试,能否让老朽先上?”钱夫子说,“老朽想试试这‘极限’之法。”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夫子安排。”
钱夫子郑重地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朝陆怀瑾深深一揖。
“公子大恩,老朽没齿难忘。”
陆怀瑾摆摆手,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夫子,今晚别睡了。”
钱夫子一愣。
“明日第一场,他们出的题,不会太简单。”陆怀瑾说完,便消失在夜色里。
钱夫子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扑向那张旧木桌,把《算经十书》翻得哗哗作响。
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驿站。
姬无双坐在窗前,案上摊着一卷《天文汇编》,手指边拨弄算筹边在纸上演算。
他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十八岁入国子监,师从钦天监正,精通前朝失传的“天元术”,游学江南半年,未逢敌手。
明日,是他在省城的最后一场。
门被轻轻敲响。
“进。”姬无双头也不抬。
一个年轻学生推门进来,躬身行礼:“姬师兄。”
“何事?”
“明日最后一场的对手查清了,”学生说,“是白鹿书院的陆怀瑾。”
姬无双的手指停了一下。
“陆怀瑾?”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写《山坡羊·潼关怀古》的?”
“正是。”学生答道,“此人诗词文章颇有才名,今日还在文华社闹了一场,据说一篇《仁义考》把魏夫子气得不轻。”
姬无双嘴角微微一撇,继续拨弄算筹。
“诗才不错,但算学无名。”学生补充道,“据打探,此人从未参加过任何算学比试,在书院的成绩也是平平。”
“诗才?”姬无双头也不抬,语气淡漠,“明日比的是算,不是诗。”
学生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听说明日白鹿书院这边,要求不带算筹入场。”
姬无双的手指这次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学生身上:“不带算筹?”
“是。”学生说,“据说这是陆怀瑾提的条件,韩督学已经答应了。”
姬无双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不用算筹?”他把手中的算筹往筒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像刀刻一般。
“一炷香内,”姬无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我让他连算筹怎么摆都看不明白。”
学生躬身告退。
姬无双转身,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校勘那卷《天文汇编》。
他的手指在算筹上划过,动作流畅而精准,像在抚摸一件精密的仪器。
明日的题,他早就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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