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算筹铺满地,博士啃书皮 (第2/2页)
第一道,筑堤土方。
第二道,勾股重差。
第三道,天元四元。
三道题,一道比一道难,一道比一道偏。
他要让整个临安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算学。
韩文远的临时公房里,灯火通明。
一个灰衣中年人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大人,陆怀瑾与钱夫子在藏书阁待了约半个时辰,出来时钱夫子手里多了一张纸。”
韩文远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神色淡淡。
“然后呢?”
“然后钱夫子回了藏书阁,整夜未出。
陆怀瑾回了云家,再没出来过。“
韩文远嘴角微微一挑。
“就这些?”
“是。”灰衣人答道,“据书院的人说,陆怀瑾从未练习过算筹,钱夫子也只在藏书阁翻阅古籍,没有做任何准备。”
韩文远轻笑一声,把玉扳指往案上一搁。
“临阵磨枪?”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怕是连枪都找不到。”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临安城。
“明日,就让全省学子看看,这位诗狂,在真正经世致用的学问面前,是如何不堪一击。”
灰衣人躬身告退。
韩文远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夜风把烛火吹灭,他才转身,摸黑坐回案后。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钱夫子整夜未眠。
他把陆怀瑾给的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又把《算经十书》里所有涉及“圆田求积”的题目全部翻出来,对照着琢磨。
那些符号他看不懂,但“极限”二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里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想起年轻时读刘徽的注疏,那句“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曾让他激动得彻夜难眠。
可后来呢?
后来他穷尽一生,也只能把圆分割到三十六边,再往上,算筹摆不开,人力算不动。
他以为那就是极限。
可今夜,这个年轻人随手几笔,告诉他:极限不存在。
或者说,极限可以无限逼近。
钱夫子越想越激动,手都在抖。
他拿起算筹,在桌上摆出一个六边形,又摆出一个十二边形,再摆出一个二十四边形……
边数越多,越接近圆。
可永远不是圆。
除非……无限分割。
天色微明时,钱夫子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喃喃自语:
“公子师从何人?此等思维,闻所未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怀瑾推门进来,哈欠连天,眼睛都没睁开。
“夫子,”他迷迷糊糊地说,“天亮了?”
钱夫子连忙起身,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公子,老朽琢磨了一夜,这‘极限’之法,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可行。”钱夫子声音发颤,“老朽虽然看不懂那些符号,但思路已经摸到了。
无限分割,逼近极限,不求精确值,只求趋势……“
他顿了顿,问出那个憋了一夜的问题:“公子,此等思维,师从何人?”
“梦里学的,”他说,“夫子信吗?”
钱夫子愣住。
陆怀瑾却已经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吧,”他说,“该上场了。”
明伦堂。
这是白鹿书院最大的讲堂,平日里用来举办重大典礼和集会,今日被临时改作比试场地。
堂内布置规整,正前方高台上设评判席,左右两侧各设一张书案,供比试双方使用。
此刻,堂内已聚满了人。
省城各书院的山长、教习、有名望的士子,乃至一些富商乡绅,都来了。
三天前那场算学比试的消息早已传遍临安,今日是最后一场,关乎白鹿书院三百年的清誉,谁不想来看看?
宋山长带着几位教习,早早到了,坐在评判席左侧。
他面色凝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发白。
韩文远坐在评判席正中,神色从容,端着茶盏,慢悠悠吹开茶叶。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门口方向。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姬无双一袭白衣,面如冷玉,负手而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一人捧着一个三尺高的算筹筒,一人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
满堂哗然。
“那就是姬无双?”
“国子监算学科第一天才,十八岁就入了国子监!”
“听说他游学江南半年,未逢敌手……”
议论声此起彼伏。
姬无双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右侧书案,落座。
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评判席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左侧那张空着的书案。
白鹿书院的人,还没到。
韩文远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挑。
就在这时,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人群再次分开。
陆怀瑾青衫折扇,步履从容,从门外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钱夫子。
两人均空手而来,只带了笔墨。
满堂寂静。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嘲讽,也有隐约的期待。
陆怀瑾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左侧书案,落座。
钱夫子跟在他身后,在他身侧站定,双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那张纸。
韩文远干咳一声,声音传遍明伦堂:
“今日比试,乃以算会友,三场定胜负。
白鹿书院由陆怀瑾、钱夫子出战,国子监由姬无双出战。
双方均已到场,比试即刻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姬无双:“第一题,由姬无双出。”
姬无双站起身,朝评判席拱了拱手,声音清冷:
“第一题,筑堤土方。”
他抬手,身后学生立刻展开一卷图纸,高高举起。
图纸上画着一段河堤的截面图,标注着各种尺寸与角度。
“筑堤土方?这可是工部营缮司的难题!”
“此题涉及大量计算,没有算筹,如何解?”
“姬无双这是故意刁难!”
议论声四起。
陆怀瑾却纹丝不动,只是抬眼扫了那图纸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钱夫子。
钱夫子的脸色有些发白。
陆怀瑾低声道:“夫子,放松。”
钱夫子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陆怀瑾转回头,目光落在姬无双身上。
姬无双也正看着他,眼神冷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两人目光相接,无声对峙。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等待着这场算学对决的真正开始。
陆怀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拿起折扇,轻轻一合,又唰地展开,仿佛只是随意之举。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姬兄,这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