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顾廷舟南下 (第2/2页)
他在心里把明天约见沈凉意的计划又过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准备任何话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在那个女人面前,任何话术都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说实话。
顾廷舟在窗前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他看着那片月光发呆,手上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去添热水。
他在想一个问题:沈凉意愿不愿意跟他合作?他不是在怀疑她的能力——他的怀疑在看完那三家店之后就已经消失了。他是在想她的意愿。一个十六岁的女子,好不容易在扬州站稳了脚跟,商行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参与到朝廷的通商令改革中去?那不是一个商人该碰的东西。那是一个泥潭——进去了,可能会爬不出来。
他想了想,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担忧。沈凉意不是那种“不想惹事“的人。如果她是,她就不会在十六岁的时候开织坊、搞品牌授权、跟知府衙门打交道。她是一个会主动走进风暴里的人——因为她知道风暴里才有最大的机会。
他站起来,吹熄了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顾廷舟去知府衙门投了名帖。陈守正看到户部侍郎的名帖时,手里正在批公文。他放下笔接过名帖看了看,然后抬起头问旁边的师爷:“他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
“住哪了?“
“悦来客栈。“
陈守正沉默了几息,没有说话。朝廷大员到了扬州,不住知府衙门,自己找了客栈住——这不合规矩。但顾廷舟这么做,显然不是为了省钱。他是想告诉陈守正:我来扬州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你不用特意招待我。但正因为这样,陈守正反而更得打起精神来应付。
他想了想,派钱师爷去悦来客栈送了一封回帖——“顾大人驾临,晚辈未曾远迎,实为失礼。明日午时,聚贤楼薄备水酒,替大人接风洗尘。“写得很客气,把自己放得很低。
顾廷舟收到回帖的时候正在窗前看书。他看完那封回帖,没有多说什么,让随从收了起来。他本来打算自己去找沈凉意的——但如果陈守正先设了局,他也不能拒绝。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他比谁都清楚。
陈守正那天晚上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顾廷舟来扬州,真的是为了巡查商税吗?还是另有目的?如果只是为了巡查商税,他应该直接住进知府衙门,而不是自己去住客栈。一个朝廷官员到了地方不住官舍住客栈,要么是不想欠人情,要么是他要做的事不方便让地方官知道。
陈守正想到后一种可能的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披了一件外衣走到书桌前,点起灯,把最近几个月扬州府所有的公文和案卷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坐了一会儿,又想了想——如果顾廷舟不是冲着他来的,那他是冲着谁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凉意商行的纳税记录上——沈凉意,去年纳税两百三十七两。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然后吹熄了灯。他大概知道顾廷舟是来见谁的了。但他决定装作不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第二天上午,顾廷舟没有去知府衙门赴宴。他派随从去聚贤楼送了一张条子——“多谢陈大人美意,旅途劳顿,改日再叙。“写得客气但不热络,既不失礼也不给人套近乎的机会。
他选择先去见沈凉意。
他到凉意商行的时候是巳时。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柳婉在账房里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正准备问“您找谁“——然后她看到了来人的穿着和气度,话到嘴边变成了:“您找东家?“
顾廷舟点了一下头。
柳婉没有多问,起身把他领进了沈凉意的账房。她关门出去之后站在走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她领一个户部侍郎进门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顾廷舟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他直接开口说了今天来的目的——“昨天说的通商令,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不是朝堂上的想法,是你作为一个商人的想法。“他说话的语气比昨天在聚贤楼的时候直接了很多,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开门见山。
沈凉意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通商令对朝廷来说是税制改革,对地方官来说是权力调整,对商人来说是身份翻身。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如果您想让通商令顺利推行——您需要的不是站在朝廷的角度去说服地方官,而是站在地方官的角度告诉他们:放权之后他们能得到什么。“
顾廷舟听完之后没有回应,但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这个动作沈凉意注意到了——一个人往后靠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决定要认真听你说话了。
柳婉在账房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打扰他们。她端着茶盘的手很稳。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给一个户部侍郎端茶——更没有想到自己端茶的时候手不会抖。她轻轻地把门带上,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继续做自己的事。她知道里面那两个人的谈话,可能会改变凉意商行未来的方向。但她现在不需要知道内容——她只需要确保没有人打扰他们。这就够了。
顾廷舟那天在沈凉意的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他走的时候表情跟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他出门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那块“凉意商行”的招牌,然后才转身离开。柳婉在账房里隔着窗户看到了这一幕。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